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依舊誰也沒說話。
以往還會說兩句話,一起上工,一起吃飯。
但現在相互之間早沒了信任。
去工作樓的路上我和王姐隔得老遠,中午吃飯的時候也是分開坐。
吃完飯回來,我看見老趙往樓下張望。
「怎麼了?」我問。
「你看外邊,來了幾輛車。」
我順著他們的目光看過去,園區門口那邊,停著幾輛黑色的車。
不是平時那種破麵包車,是真正的豪車,鋥亮的,在太陽底下反著光。
車邊站著幾個人,穿得也體面,不像園區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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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往三層樓那邊走了。
那裡現在是阿華的地盤。
「什麼人啊?」老趙小聲嘀咕。
「不知道。」
下午的時候,阿華來了。
他進來的時候,我們都低著頭幹活。
他站在前面,等了一會兒,等所有人都注意到他了,才開口。
「都停一下。」
鍵盤聲停下來。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他。
阿華今天穿得比平時正式,一件深色的襯衫,頭髮也梳得整齊。
他臉上帶著點笑,但那個笑看著不讓人放心。
「這個月業績怎麼樣,你們自己心裡有數。」
他的目光掃了一圈。
「提前通知大家一下,月底的時候,墊底的人,懲罰加倍。」
懲罰加倍。
那四個字落下來的時候,我看見旁邊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阿華頓了頓,讓那四個字在空氣里多飄了一會兒。
「會比所有懲罰都可怕。」
他補充道。
「所以大家一定要努力,到時候別怪我沒提醒。」
沒人敢出聲。
他話鋒一轉,臉上的笑又深了一點。
像每次一樣。
打個巴掌,給個甜棗。
他接著說:「你們努力也是為了你們好。
「這個月的前三名,可以出去玩。」
出去玩。
那三個字像一塊石頭扔進死水裡,激起一陣漣漪。
有人抬起頭,眼睛亮了。
有人互相看了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
阿華看著我們的反應,笑了笑。
「沒聽錯。出去玩。出園區。」
聽到出園區。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出園區——從進來到現在,我從來沒出去過。
連門口是什麼樣都快忘了。
「這個事之前說過,」阿華繼續說,「但沒兌現。那是以前。」
他頓了頓。
「現在不一樣了。我管著這兒,我說到做到。不給你們畫大餅。」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努力干,業績上去,就能出去。能去街上走走,能吃頓好的,能看看外面的樣子。回來以後繼續干,下個月還有機會。」
有人開始小聲議論。我看見旁邊那個女孩眼睛裡亮晶晶的,像看見了什麼希望。
阿華又開口了,這一句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還有,這個月第一名。」
他停頓了一下。
「可以當組長。」
組長。
那兩個字像一道驚雷。
所有人都愣住了。
組長——那是能打電話回家的人,那是能拿到現金獎勵的人,那是不用被普通打手隨便打罵的人。
可現在組長已經有三個了。
大盤、中盤、小盤,都有組長。
第一名當組長——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有人要被換下來。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林曉那邊看去。她坐在中盤組長的位置上,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但她的手放在桌上,握成拳頭攥得緊緊的。
另外兩個組長臉色也不好看。
阿華看著我們,笑得意味深長。
「所以啊,」他說,「都好好干。機會就在這兒,看誰抓得住。」
他轉過身,走了。
光頭跟在他後面。
門關上。
屋子裡安靜了三秒,然後炸開了鍋。
「第一名當組長?!那現在的組長呢?」
「換下來唄,還能怎麼樣?」
「我的天,這是要……」
「別說了,幹活幹活。」
鍵盤聲噼里啪啦響起來,比平時響得多。
每個人都在敲,拼命敲,像敲的不是鍵盤,是那扇能出去的門。
我坐在那兒,沒動。
腦子裡轉得飛快。
阿華管理人心,確實有一套。
懲罰加倍——讓人害怕。
出去玩——讓人眼饞。
當組長——讓人瘋狂。
三樣東西擺在這兒,誰不想要?
誰不想出去看看?誰不想當組長打電話回家?誰想月底被懲罰加倍?
所有人都會拼命干。
拼命騙人。
拼命把這個月的業績衝上去。
至於那三個組長會被換下來——誰管呢?
她們已經風光過了,該輪到別人了。
我看著林曉那邊。
她低著頭皺著眉。
她當組長多久了?我忘了。
但我知道,她一定不想被換下來。
換下來意味著失去那些特權,意味著重新變成普通豬仔,意味著可能被欺負,被盯上,被送進地下室。
這個月,不會太平。很多事情都會變。
我收回目光,低下頭,開始敲鍵盤。
窗外那幾輛黑色的車還停在那兒。
不知道是什麼人。
不知道來幹什麼。
但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有的時候預感真准,事情來的也真快。
這個月的業績我算過了,我現在的排名很高的,應該不用擔心會被懲罰。
快下工的時候,我在心裡默數今天自己結算了多少錢的業績。
中上游,懲罰加倍這種事,應該落不到我頭上。
可我心裡還是堵得慌。
不是因為業績。
可能是新來的豪車,現在一看到有車來園區,我就害怕。
也可能是因為王姐。
每天晚上回宿舍,推開門的那一刻,我都要深吸一口氣。
她就在那兒,坐在她的床上,有時候看我一眼,有時候不看我。
那目光說不清是什麼。
不是恨,不是怒,但是比恨還可怕。
我想換宿舍。
可這地方,換宿舍哪是那麼容易的事?
你得有理由,得找打手說,得被允許。
我一個普通豬仔,跑去跟打手說「我想換宿舍」,人家能搭理我嗎?說不定還得挨頓罵。
我想了好一天,還沒等我想出辦法,不好的預感就來了。
快下工的時候,我還專心的看電腦呢,突然被人從後面一把攥住。
那手勁大得嚇人,攥得我肩胛骨咔咔響。
我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被拎起來,腳都快離地了。
「起來。」
光頭的臉湊到我眼前。
他臉上沒有表情,眼睛裡也沒有。
就那麼盯著我,像盯一件東西。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里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腿已經軟了,被他拎著往外拖,腳在地上拖著走。
旁邊有人往這邊看,又飛快地低下頭。沒人敢出聲。
我被拖到門口的時候,看見了琪琪。
她也被人拎著,一個打手攥著她的胳膊,把她從另一邊拖過來。
她低著頭,頭髮散著,臉上還有那天打架留下的傷疤,青一塊紫一塊的。
光頭把我們倆拎到走廊里,往樓梯口那邊走。
我腦子裡一片空白。
去哪兒?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