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區裡有他的人,發生了什麼事都會第一時間告知蛇爺。
他來得比預想的要快。
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從大門進來,絲毫減速,直衝到工作樓與宿舍樓之間的空地上才猛地剎住,輪胎在水泥地上擦出刺耳聲音,揚起一片嗆人的塵土。
車門幾乎同時彈開,蛇爺第一個跨下車,他今天沒穿那身標誌性的唐裝,而是一套深色立領獵裝,臉色陰沉。
身後跟著兩個保鏢似的人。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先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徑直朝著關押那群廣西人的房間走去。
腳步又重又急,皮鞋底敲擊地面,發出沉悶的「嗒、嗒」聲。
幾個原本在附近晃悠的打手,見狀嚇得縮起脖子,連大氣都不敢喘。
阿華顯然提前得到了消息,他並沒有躲,反而從工作樓里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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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跟著兩個心腹,其中一個是個光頭,另一個人看著凶神惡煞,一副不好惹的模樣。
阿華臉上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迎上了蛇爺幾乎要殺人的目光。
「蛇爺,您怎麼突然回來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好準備一下。」
阿華的聲音平靜,甚至還帶著點客套,但那客套底下,是毫不掩飾的疏離。
蛇爺在門口站定,看都沒看裡面惶恐不安的幾名新豬仔,一雙眼睛死死釘在阿華臉上。
「阿華,你長本事了?啊?誰讓你這麼搞的?!」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積威已久的壓迫感,附近的打手們頭垂得更低了。
阿華卻像是沒感覺到那壓迫,甚至頗為愜意地對著旁邊一個手下抬了抬下巴。
那手下立刻會意,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精緻的金屬煙盒,取出一支粗大的雪茄,熟練地剪掉頭,用長柄火柴點燃,然後恭敬地遞到阿華手裡。
阿華接過雪茄,不慌不忙地吸了一口,吐出濃濃的煙霧,白色的煙霧在他和蛇爺之間瀰漫開來,像一道無形的屏障。
他這才慢悠悠地開口:「蛇爺,消消氣。我這不是看這批貨……哦不,這批朋友,底子不錯嘛。您看,」
他用夾著雪茄的手指了房間裡面。
「個個都是有家底有產業的,國內開廠的、做生意的,油水足得很。咱們園區辛苦這麼久,也該換換思路,吃點『精糧』了不是?」
「精糧?」
蛇爺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怒極的顫抖。
「阿華!你他媽是不是腦子被門擠了?這種人的錢是那麼好拿的?!他們在國內有關係,有背景!失蹤了,家裡人會善罷甘休?鬧大了,引來不該惹的麻煩,你擔得起嗎?!這錢燙手!不能要!」
「有錢人的錢不賺?」
阿華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嘴角的弧度更明顯了,眼神卻沒什麼溫度。
「蛇爺,咱們幹的哪一行,賺的不是燙手的錢?現在賺的錢就不燙手?」
「區別只是,這批人的錢,更厚,更快。」
他又吸了一口雪茄,姿態閒適得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風險?做什麼沒風險?餓死就沒風險了?」
「你!」
蛇爺被他這副油鹽不進、甚至帶著挑釁的態度徹底激怒了,上前一步,幾乎要指著阿華的鼻子。
「阿華!你別忘了,這個園區,現在還是我做主!我說不能動,就不能動!」
「您做主?」
阿華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卻更令人心悸的冰冷。
他彈了彈雪茄灰,聲音不高,清晰地傳進周圍每一個人的耳中。
「蛇爺,您老人家在外面享受清福,多久沒來園區看看了?老大那邊可是知道的。這園區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哪一件麻煩事,不是我阿華在打理?」
「園區我盯著;人,我管著;亂子,我擺平。您說您做主……行,那您來告訴我,上個月的支出明細?下個月的『貨源』渠道?跟其他幾個園區的關係怎麼維持?」
他每問一句,蛇爺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這些都是實打實的管理瑣事和利益糾葛,蛇爺長期不在,早已生疏。
阿華不等他回答,繼續道:「不瞞您說,這批人的事,我跟老大那邊……通過氣了。」
他特意強調了「通過氣」三個字,意味深長。
「老大的意思很簡單,也很明確:只要能賺錢,安全可控,用什麼方法,不重要。現在,方法我找到了,錢,眼看就能到手。蛇爺,您這時候回來攔著,是覺得老大說得不對,還是覺得……我阿華連這點事都辦不好,會惹出您擔心的大麻煩?」
這番話,軟中帶硬,直接把「老大」搬了出來,既點明了蛇爺長期脫離管理的事實,又暗示了自己有更高的靠山和明確的授權。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頂撞,而是近乎攤牌的逼宮。
蛇爺的臉色由青轉紅,又由紅轉白,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身後跟著的兩個貼身跟班,都是跟了他多年的狠角色,此刻見主子受辱,眼神一厲,立刻往前踏出一步,手已經按在了後腰鼓鼓囊囊的地方,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阿華這邊的心腹也不甘示弱,同樣上前,手摸向了腰間。
空氣瞬間繃緊,充滿了火藥味,一場火併似乎一觸即發。
周圍所有的底層打手都嚇得魂飛魄散,拼命縮小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被殃及池魚。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阿華卻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獰笑,而是一種帶著幾分譏誚和「瞭然」的笑。
他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的手下稍安勿躁。
然後對著怒不可遏的蛇爺說道:「蛇爺,您別激動。我阿華膽子再肥,也知道這是您打下的基業。您既然不放心,覺得我這麼做會壞事……」
他頓了頓,吸了口雪茄,煙霧緩緩吐出。
「這樣吧,口說無憑。我帶您去看點東西。看完了,您要是還覺得這錢不能賺,這批人不能動,那我阿華二話不說,立刻照您的意思辦。怎麼樣?」
蛇爺死死盯著阿華,眼神銳利如鷹,試圖從他臉上找出陰謀或虛張聲勢的痕跡。
但阿華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點「坦誠」。
「什麼東西?」蛇爺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看了您就知道了。」
阿華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方向卻不是去他的辦公室,而是朝著工作樓後面,那片更隱蔽、平時嚴禁普通「豬仔」靠近的一個倉庫。
蛇爺眼神閃爍。
他盯著阿華看了幾秒鐘,最終,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聲。
「好,我倒要看看,你能給我看什麼花樣!」
他一揮手,帶著兩個跟班,邁步跟上了已經轉身帶路的阿華。
兩撥人,一前一後。
他們剛剛走下工作樓前的幾級台階,踏入那片相對空曠地方。
陽光被高大的樓體遮擋,這裡的光線明顯黯淡下來。
蛇爺似乎還想說什麼,或許是想質問阿華帶他幹什麼,又或許是想最後警告他不要玩火。
「我告訴你…」
就在他嘴唇微張,頭稍稍偏向阿華方向的剎那。
「砰!」
一聲極其清脆、短促、毫無預兆的槍聲,猛地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