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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秦鑫死了

  阿華的怒吼在死寂的工作間裡迴蕩了片刻,隨即被他強行壓了下去,但那雙眼睛裡的暴戾和疑惑卻燒得更旺。

  他盯著地上秦鑫那張失去生氣的臉,又環視了一圈我們這些噤若寒蟬、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裡的「豬仔」,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冰冷的、審訊般的意味:

  「你們……」 他抬起手指,緩緩划過人群,「誰跟這個人……比較熟?」

  他的目光像探照燈,在每一張臉上停留半秒。

  跟秦鑫熟的人當然有,以前私下串聯逃跑,或多或少打過交道,聽過他那些半是鼓動半是絕望的話。

  可這種時候,誰敢站出來?承認跟一個死在廁所、手裡拿著槍的「叛亂分子」熟絡?那不是找死嗎?

  人群鴉雀無聲,只有壓抑的呼吸和心臟狂跳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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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少人低下頭,避開阿華的視線。

  阿華等了幾秒,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明確的誘惑和威脅:「誰知道點兒什麼,說出來……有獎勵。積分,加餐,都好說。」

  他頓了頓,補充道,「要是讓我查出來誰藏著掖著……哼。」

  「獎勵」兩個字,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一些人麻木的眼神里激起微弱的漣漪。

  但風險太大,依舊沒人敢動。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個聲音,帶著點怯生生,卻又異常清晰地響了起來:

  「華……華哥。」

  是阿雯。

  她竟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瘦小的身體在寬大的工裝里微微發抖,但背脊挺得比平時直。

  她沒看地上的秦鑫,眼睛望著阿華,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她身上。

  阿雯?

  她和秦鑫……之前關係不是還算可以嗎?

  至少沒聽說有過節。

  秦鑫組織事兒的時候,阿雯好像也沒積極參與,但也沒反對過。

  她這時候站出來幹什麼?

  阿華的目光也落在了阿雯身上,帶著審視:「說。」

  阿雯咽了口唾沫,聲音還算平穩,但語速有點快,像是在背誦早就想好的話:「他……他叫秦鑫。來了挺久了。我……我知道他一些事兒。」

  「哦?什麼事兒?」 阿華來了興趣,往前踱了半步。

  「就是……就是上次,宿舍樓著火那次之前,」 阿雯開始敘述,聲音不高,但足夠讓附近的人聽清,「他私底下找過好多人,說……說要一起幹大事,說等電閘一拉,大家就一起往外沖……還說什麼有車接應。」

  她把秦鑫當初私下串聯、鼓動暴動的事情說了出來,細節算不上詳盡,但關鍵點都有。

  這不算新鮮,上次暴動失敗後,很多人都隱約知道秦鑫是發起者之一。

  但由阿雯這樣當面、明確地指認出來,意義就不同了。

  阿雯繼續道,聲音裡帶上了一點恰到好處的後怕和「醒悟」:「後來……後來貸款那會兒,坤哥不是發火,把好多人打了嗎?秦鑫他也挨打了,打得挺狠……從那以後,我就感覺他……他有點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 阿華追問,眼神銳利。

  「他老是一個人發呆,眼神有時候挺嚇人的,也不怎麼跟人說話了。」

  阿雯描述著,這些都是很模糊的「感覺」,卻最容易引人遐想,「而且……就這兩天,快過年了嘛,我看他……他好像更陰沉了,有時候看坤哥……看華哥你們那邊的眼神……我說不好,反正感覺怪怪的,好像在……在琢磨什麼事兒。」

  她說到這裡停住了,沒直接說「預謀殺坤哥」,但話里話外的暗示,再聯繫坤哥剛剛中槍、秦鑫持槍死在廁所的事實,指向性已經再明顯不過。

  工作間裡落針可聞。

  阿雯這番說辭,半真半假,真假混雜。

  秦鑫組織暴動是真的,後來消沉也是真的,但所謂「眼神嚇人」、「琢磨事兒」,尤其是暗示他預謀對坤哥不利,這就完全是主觀臆測,甚至是……栽贓了。

  我看著阿雯那張故作鎮定卻難掩緊張的臉,心裡那種怪異的感覺越來越強。

  她為什麼要這麼說?她和秦鑫有什麼仇?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還站在門口附近、低著頭看不清神色的張秀蘭。

  阿雯她媽……剛剛從外面跑進來,說聽見槍聲……

  還沒等我想明白,人群中,就像被阿雯這根「出頭椽子」捅破了一層薄冰,瞬間有了反應。

  一個之前也參與過秦鑫串聯、後來被貸款和暴動失敗嚇破膽的男人,像是生怕被阿雯的話牽連,或者想趁機撇清自己,立刻跟著站了起來,聲音帶著點急切:「對對對!華哥!就是秦鑫!上次就是他攛掇我們一起跑的!說什麼人多力量大!都是他出的主意!」

  有人開了頭,後面就順理成章了。

  「沒錯!他老是神神秘秘的!」

  「貸款那天他還偷偷罵坤哥來著!我聽見了!」

  「他這兩天是鬼鬼祟祟的,老往廁所跑!」

  這倒是實話,秦鑫剛才就死在廁所。

  「華哥,我們都是被他騙了!我們可沒想跟著他胡來!」

  指責聲、附和聲、撇清關係的聲音此起彼伏。

  越來越多的人站出來,七嘴八舌,把各種或真或假、或誇大或編造的「證據」都扣到了已經不能開口辯駁的秦鑫頭上。

  一時間,秦鑫成了十惡不赦、早有預謀、死有餘辜的叛亂頭子,而其他人都是「一時糊塗」、「受他蒙蔽」的無辜者。

  氣氛變得有些詭異。

  一種集體的、迫不及待的「背叛」正在上演。對著一個死人潑髒水,是最安全不過的。

  阿雯開了個頭,眾人便心領神會,順勢把所有的污水都引向那個再也不會說話的屍體,以確保自己的「清白」。

  阿雯聽著眾人的附和,臉上的緊張似乎褪去了一些。

  她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仿佛自己只是提供了一個「線索」,後面的事情與她無關。

  阿華冷眼看著這場鬧劇般的集體指控,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手指在空槍的槍身上無意識地摩挲著。

  他沒有打斷,任由這些人說了好一會兒。

  等到聲音漸漸弱下去,他才抬起手,示意安靜。

  他點了點頭,目光在阿雯和幾個「踴躍」揭發的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回秦鑫的屍體上,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行了。這麼說……這個秦鑫,是早有反骨,上次沒成,懷恨在心,趁著過年防備鬆懈,偷了槍,想搞事情……結果事情敗露,或者自己知道逃不掉,在廁所自殺了?」

  他這個總結,幾乎是把阿雯和眾人的指控串聯成了一個看似合理的「故事」。

  在眼下這混亂局面,急需一個「說法」向上交代的時候,這個「故事」無疑是最便捷、最能「解釋」得通的。

  「華哥明鑑!」 立刻有打手機靈地附和。

  阿華沒理會,正要再說什麼,一個手下從門外急匆匆跑進來,湊到他耳邊低聲急報:「華哥,醫護車到了,把坤哥抬上去了……但,但看那樣子……流了好多血,大夫搖頭,怕是……不太行了。」

  阿華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疙瘩,臉色更加陰沉。

  坤哥生死未卜,這絕對是天塌下來的大事。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我們。

  他提高了音量,目光如刀:「今晚的事,誰也不許再議論!誰也不許瞎折騰!都給我老老實實待著,該幹什麼幹什麼!要是讓我知道誰再敢動歪心思……」

  他晃了晃手裡那把空槍,沒說完,但威脅意味十足。

  「是,華哥……」 稀稀拉拉的應和聲。

  阿華不再看我們,轉身大步走回他的玻璃隔間。

  關上門,他立刻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動,臉色凝重。

  出了這麼大的事,坤哥死了,還有一個持槍「自殺」的豬仔,他必須立刻、馬上向眼鏡蛇匯報。

  工作間裡重新恢復了那種壓抑的平靜。打手們重新繃緊了弦,警惕地監視著。

  我們各自坐回工位,沒人敢再交頭接耳。

  我偷偷看了一眼阿雯,她已經坐下了,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又看了一眼門口的張秀蘭,她不知何時已經悄悄挪到了角落一個不起眼的位置,也低著頭,仿佛剛才的驚慌失措只是一場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