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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新的頭目

  之後連著幾天,我和林曉都心照不宣,一到中午下工的點兒,就悶頭往那小食堂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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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跑路,什麼未來,先把眼前這口熱乎的、帶油水的吃進肚子裡,才是實實在在的。

  「走,今天吃點啥?」

  成了我們之間最常說的、也幾乎是唯一帶著點「盼頭」的話。

  積分那數字,在卡里跳動著減少。90,150,200……每次「嘀」的一聲響,心裡都跟著空一下,但緊接著端上來的盤子,升騰的熱氣,還有嘴裡久違的、真實的食物味道,又把這空虛短暫地填滿了。

  不得不說這幫打手平時吃的還挺好,高級食堂的菜每天都是變著花樣的做。

  土豆條燒豆角,番茄炒雞蛋,宮保雞丁,醋溜土豆絲,溜肉段。

  每天點一份素菜,偶爾狠心點個帶肉的菜,再來兩碗熱乎乎的大米飯。

  我們吃得很仔細,幾乎不剩一點渣。

  林曉有時候會把稍微好點的菜往我這邊撥一點,我也一樣。

  在這朝不保夕的地方,這大概是我們能給出的、最實在的「好」了。

  「吃,多吃點,」 我往她碗裡夾一筷子雞蛋。

  林曉點點頭,用力嚼著饅頭,含糊地說:「嗯,吃到肚子裡,才是自己的。」

  這積分留著有屁用?指不定哪天出點啥事兒,卡一沒收,或者人直接沒了,不是白瞎了?

  先把這積分用完了再說吧。

  這話糙,理不糙。

  活一天算一天,干不完的活,還不清的「貸款」。

  只有吃下去的東西,能變成力氣,支撐著這具身體繼續坐在這裡,對著屏幕敲打,應付下一個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客戶」。

  有時候吃著飯,能聽到大食堂那邊傳來的、更嘈雜也更沉悶的聲音。

  也有人遠遠看著我們這邊,眼神複雜,有羨慕,有不解,或許也有不屑。

  但我們不在乎了。

  誰知道明天會怎樣?

  也許業績不達標被拖出去打一頓,也許又有人逃跑引發更嚴的管控,也許……楚瑤突然出現。

  每次想到楚瑤,後脖頸就有點發涼。

  我趕緊往嘴裡塞一大口飯,用咀嚼和吞咽的動作把那點不安壓下去。

  吃吧。

  趁還能吃的時候。

  卡里的積分一天天減少,從一千到八百,到六百,到四百……像沙漏里流走的沙子,提醒著某種倒計時。

  但我們儘量不去想那個數字歸零的時候。

  至少現在,在這一刻,在這張油膩的小飯桌旁,我們還能感覺到食物的溫暖,還能在對方眼睛裡看到一點屬於「人」的、活生生的氣息。

  這就夠了。

  至於以後?以後的事,等活到以後再說吧。

  吃到才是真的。

  其他的,都是狗屁。

  其他人就沒這麼「幸運」了。

  少數人有積分,但也有限,或者根本捨不得花在這「奢侈」上。

  沒有積分的人,只能繼續面對大食堂越來越敷衍的伙食,臉色也一天比一天更差,眼下的烏青濃得化不開。

  我越是看著那些疲憊麻木的臉,心裡那股悔意就越是翻騰得厲害。非常後悔。

  那場爆炸,那場混亂……非但沒有打開生路,反而讓一切都變得更糟了。

  打手的人數因為那晚的傷亡變少了,導致他們看管我們的方式更加集中、更加嚴苛。

  我們像牲口一樣被聚攏在一起,任何一點小小的異動都可能招來警惕的審視和粗暴的呵斥。

  活動的空間被壓縮,休息的時間被擠壓,無形的壓力卻無處不在。

  有一次,趁著去廁所的功夫,前後沒人,我實在沒忍住,對林曉低聲道。

  「你說……要是沒有那把火,沒想跑……現在會不會……稍微好點?」

  林曉正對著破鏡子整理散亂的頭髮,聞言動作頓了一下。

  她沒立刻看我,沉默了幾秒,才很輕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東西——疲憊,後怕,還有一絲同樣不確定的迷茫。

  「誰知道呢……」

  她聲音沙啞。

  「可能吧。也許……不會像現在這麼累。」

  她沒說完,但我們都懂。

  不會死那麼多人,不會背上莫名其妙的債,不會連個像樣的睡覺地方都沒有。

  我心裡更難受了,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悶。

  本來想著藏到垃圾車裡,可剛出門就被圍在操場上了,再想往那邊跑的時候操場上都是人,已經晚了。

  如果我們當時在工作樓里出來的話,距離垃圾車比較近,也許還有機會。

  有些東西就是運氣吧,有人成功藏進去跑了,也有人摔瘸了腿被抓回來了。

  回到二樓那個擠滿人的房間,聞著渾濁的空氣,聽著此起彼伏的咳嗽和呻吟,腳下是永遠冰硬的水泥地,這個念頭就更加尖銳地刺著我:我做錯了嗎?

  是不是從一開始就不該有反抗的念頭?

  安分守己地在這裡熬著?

  至少……不會把更多人拖進這更深的地獄?

  我的「報仇」,我的「不甘心」,代價是不是太大了?

  靠著冰冷粗糙的牆壁,我反覆問自己,卻找不到答案。

  只覺得累,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累。

  也不知道這是不是所謂的報應。

  總之,第二天中午,我們剛下工,還沒來得及往小食堂方向挪步,幾個面無表情的打手就走了過來,目光直接鎖定在我們這群女工中間。

  「你,你,還有你……出來。」

  打手指了指,點中了包括我在內的五個女孩。

  心裡咯噔一下。又要幹什麼?查貸款?還是……

  我們被帶離人群,走向蛇爺所在的那棟樓。

  走進一樓的一個房間,氣氛明顯不同。

  房間裡陌生的面孔,穿著打扮不像底層打手那麼隨意,眼神也更銳利,帶著審視的味道。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繃的、山雨欲來的氣息。

  除了坤哥和阿華,七八個生面孔。

  有男有女,體格精悍的打手模樣,也有兩個穿著稍微講究些、像是小頭目的人。

  他們或坐或站,抽著煙,低聲交談,目光卻像探照燈一樣在我們幾個被帶進來的女孩身上掃來掃去。

  而當我的視線落到其中一個人身上時,愣了一下。

  紅姐。

  她居然也在。

  她就坐在靠邊的一張椅子上,蹺著腿,手裡夾著一支細長的香菸,妝容依舊精緻,只是眼神比記憶里更加冰冷,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怎麼會在這裡?

  她不是之前那個園區的嗎?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一種比面對坤哥時更甚的不安攥住了喉嚨。

  紅姐的手段,我見識過,那是一種混合著偽善、心計和冷酷的折磨,比單純的暴力更讓人心底發寒。

  坤哥看到我們出來,冷冷的掃了我們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里透著煩躁。

  他對著屋裡那幾位新面孔,尤其是其中一個坐在主位、面色陰沉的中年男人,語氣帶著點解釋的意味:「喏,就這幾個。」

  那中年男人沒說話,只是眯著眼睛,目光像冰冷的刀子,一寸寸刮過我們的臉,仿佛要剝開皮肉。

  紅姐輕輕吐出一個煙圈,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耳朵里:「哦?就是這幾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