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不受控制地開始發抖,指尖冰涼,怎麼也止不住。
我想移開視線,但為時已晚,那雙以不可思議角度扭曲、被麻繩拖行的腿,那灘不斷擴大的血跡,還有男人那瀕死野獸般的嚎叫,映刻在腦海里。
恐懼從腳底迅速纏繞上來,勒緊了心臟。
旁邊有人捂著嘴,有人腿軟得直接坐倒在地。
林曉緊緊抓著我的胳膊,她的手指掐得我生疼,但我能感覺到她也在劇烈地顫抖。
坤哥冷眼看著這一切,看著我們這群人臉上無法掩飾的恐懼和生理不適,似乎終於滿意了。
他擺了擺手。
拖行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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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男人已經連慘叫的力氣都沒有了,癱在血泊里,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但眼神已經完全空了,像是靈魂已經在剛才那地獄般的折磨中碎裂逃逸。
「拖走。」
坤哥淡淡地吩咐,像處理一件垃圾。
「找個地方讓他『好好休息』。」
兩個打手將雙腿幾乎廢掉的人拖離了操場,留下那道長長的血痕,和瀰漫不散的血腥味。
那男人沒被拖去別處,就被隨手扔在了宿舍樓廢墟不遠處的一個牆角。那裡毫無遮擋,正對著我們前往勞作區域的必經之路。
他就被丟棄在那兒,像一袋被拆碎了的垃圾。
兩條腿以更加詭異的角度攤開著,斷裂處血肉模糊,血還在慢慢往外滲,在他身下聚成粘稠的一小灘。
他也只是偶爾極輕微地抽搐一下,連驅趕的力氣都沒有了。
沒死,但也絕不可能活久了。
每一次微弱的喘息,帶著血沫的呼哧聲。
他就被擺在那兒,擺在所有視線都能輕易觸及的地方。
這不是丟棄,是展示。
是一個正在緩慢死亡的,活體警示牌。
坤哥要我們所有人都看著,看著生命如何在這裡一點點流干,看著反抗的念頭,會把人變成怎樣一副悽慘的模樣。
威嚴,需要展示出來。
坤哥重新轉向我們,目光如同冰錐:「規矩,今天就立到這兒。都給我記到骨頭裡!好好幹活,好好還債!再敢有不該有的心思……」
他沒說完,只是瞥了一眼地上那攤血,意思不言而喻。
我們像一群被嚇破膽的鵪鶉,縮著脖子,被重新驅趕向回工作樓。
怎麼樣也不能斷了他們來錢的路子,我們還得給他們幹活賺錢呢。
死了的人,打手和「豬仔」被分開,用不同的車悄悄運走了,像是處理兩種不同性質的垃圾。
打手的或許有撫恤,誰知道呢,「豬仔」的,大概被送去下一個程序了,物盡其用。
徹查的事,自然雷聲大雨點小。
宿舍樓的電路燒得一塌糊塗,監控儲存也毀了,找不到直接證據。
工作樓那邊居然也沒查出個子丑寅卯,斷電的時機和手法都很乾淨,監控沒查出來,我幾乎可以肯定,那天晚上在黑暗裡精準掐斷總閘的,就是秦鑫。
那晚混亂中幾個模糊的對話,還有那輛突然出現的撞門車,都指向他。
只是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手段,竟沒留下把柄。
打手們挨個房間盤問,眼神兇惡,但問來問去也沒結果。
這次,不知是恐懼壓過了一切,還是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居然真的沒人把秦鑫供出去。
說了,或許能換來一時安全,但好處有限,反而會徹底掐滅那渺茫的希望。
也許,在那一張張麻木恐懼的面孔下,在各自背負的新債之下,還藏著一絲不肯完全死心的期盼,期盼著,或許,還有下一次機會。
秦鑫因此僥倖沒被揪出來,但看他的樣子,也並不輕鬆。
說來也怪,楚瑤那女人就跟人間蒸發了一樣。
那天把她電成那樣扔在角落,後來就再沒聽到半點風聲。
沒人問,也沒人找,好像根本沒她這個人,那天搬屍體的時候也沒看見她。
我心裡直犯嘀咕。
她最好是死透了,一了百了。
要是還剩口氣,哪天緩過來……指認我用電棍捅她,那我可真就徹底玩完了。
這念頭像根刺,時不時就扎我一下,夜裡都睡不踏實。
心裡揣著事兒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原因是這鬼地方現在根本沒法睡。
宿舍樓燒得像個骷髏架子,修起來不知道猴年馬月。
我們這些「勞力」,被徹底趕出了原來的窩。
現在統一被押著上工,干到深更半夜,再像趕鴨子一樣被轟到工作樓的二樓。
這有幾個空房間,現在就是我們的「新窩」。
二十多號人,男男女女都有,擠在一個屋裡。
沒有床,連塊破木板都沒有,直接就是冰涼梆硬的水泥地。
夏天返潮,寒氣從地底一絲絲往上鑽,硌得人骨頭疼。
連條像樣的破毯子、舊衣服都沒得蓋,只能穿著白天幹活那身髒臭的工裝,蜷縮著,互相擠靠著,汲取那一點點可憐的熱氣。
汗味、血污味、還有沒散盡的焦煙味,混在狹窄的空氣里,悶得人頭暈。
有人翻身、咳嗽、甚至壓抑的啜泣,都聽得一清二楚。
地上稍微有點動靜,灰塵就撲起來,嗆得人直想咳嗽,又怕惹來看守的罵。
這不是睡覺,是熬刑。
每一夜都長得沒有盡頭,天亮時渾身酸痛僵硬,像被拆開重裝了一遍。
這種情況難免會有人表達不滿。
第二天晚上,牆角傳來一個男人壓低的、帶著濃濃怨氣的聲音,打破了這片死寂。
大家找好各自的位置,剛準備睡覺,他張口就罵。
「媽的……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好好兒的,非折騰什麼?現在可好……」
他聲音含糊,像是半睡半醒間的嘟囔,又像是憋了很久終於忍不住的宣洩。
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話音剛落,不遠處另一個略顯沙啞的男聲立刻接上了,語氣里同樣充滿了憤懣和自憐:
「誰說不是呢!之前再怎麼著,幹完活還能回屋躺著,想啥時候歇會兒就啥時候歇會兒……現在倒好,加班加點到半夜,回來就睡這水泥地!連他媽個破草蓆都沒有!」
先開口那個像是找到了知音,怨氣更盛了,聲音也提高了一點:
「就是!飯也吃不踏實,覺也睡不成!以前好歹還有個床板,現在這算什麼?豬圈都不如!」
「豬圈?豬圈還給點乾草呢!」
第二個聲音嗤笑一聲,充滿了諷刺。
「咱們這比蹲號子還慘!號子還定時放風呢!」
「都怪那幫搞事的!」
第一個聲音恨恨地總結。
「安生日子不過,非要鬧!點火!撞門!現在好了,把大家都拖下水!背一屁股債不說,還得受這種罪!」
「可不是嘛!自己不想活,也別連累別人啊!」
第二個聲音立刻附和,仿佛找到了所有痛苦的根源。
「現在可好,門看得更死,活兒更多,住得比狗還差!圖什麼?啊?圖什麼?!」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激動,聲音在密閉的房間裡迴蕩,把白天不敢明說的抱怨、對現狀的不滿、還有對「始作俑者」的遷怒,全都倒了出來。
他們不敢直接罵坤哥、罵蛇爺,只能把一腔邪火撒在那場失敗的暴動和想像中「帶頭鬧事」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