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哥站在那兒,胸口還起伏著,臉上的肌肉在火光里一跳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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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拎著那把剛砍過人的刀,刀尖還在往下滴嗒血,指著我們這群蔫了吧唧、大氣不敢出的人。
「都給老子看清楚!」
他嗓子吼得有點啞,但更嚇人。
「這就是不安分、想造反的下場!真他媽以為人多就能翻天?啊?!」
「我好吃好喝供著你們幹活,一個個不知道感恩,還敢他媽點老子的樓,撞老子的門!」
他越說越氣。
「活膩歪了是吧?!想死老子成全你們,不用費勁往外跑!」
他來回踱了兩步,旁邊的機槍手緊緊跟著。
「今晚這事兒,沒完!一個個都他媽給老子等著!誰點的火,誰攛掇的,誰碰了車鑰匙……」
他陰冷的目光像毒蛇一樣掃過人群,所到之處人人低頭。
「老子一定查個底兒掉!揪出一個,剁一個!讓你們知道知道,什麼叫規矩!」
又罵了好一陣,什麼「不知好歹」「給臉不要臉」「一群養不熟的豬」。
翻來覆去,花樣不多,但配上那挺機槍和地上的血,每個字都砸得人心肝直顫。
終於,他像是罵累了,或者覺得這滿地死傷和那隻斷手已經足夠讓所有人記住教訓。
他「噹啷」一聲把砍刀扔在地上,旁邊有眼色快的打手立刻遞上來一塊濕毛巾。
他接過來,慢條斯理地擦著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連指縫都不放過,擦得很仔細,仿佛剛才只是幹了點髒活。
然後他把沾了血污的毛巾隨手扔在昏迷的斷手男人身上,不再看我們,轉頭盯著還在燃燒的宿舍樓。
接下來的半個多小時,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
只有打手們吆喝著接水管、潑水滅火的雜亂聲音。消防水帶總算接上了,幾股不算太猛的水柱澆向火焰,發出「嗤嗤」的聲響,騰起更濃的白煙。
火勢一點點被壓下去,但濃煙很久都沒散。
我們這百十號人,像一群被抽走了魂的木偶,蹲著、坐著、癱著,沒人說話,甚至沒人哭。
剛才擠在門口時那種豁出去的狂熱,那以為人多就能衝出一條生路的妄想,還有看到貨車撞門時心裡騰起的那點微末希望……全滅了。
滅得比樓里的火還徹底,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燼,混著血腥味堵在嗓子眼。
死了多少人?
沒人仔細數。
橫七豎八躺在地上的,門口被撞的、被電的、被槍打中的……粗粗看過去,二十來個總是有的。
打手和「豬仔」差不多各占一半,都成了這場失敗暴動的祭品。
受傷的更多,呻吟聲低低地此起彼伏,但沒人敢大聲喊疼。
那輛曾經承載了孤注一擲希望的貨車,癟著頭癱在緊閉的大門前,像一具巨大的金屬屍體。
門,依然關得死死的,只在表面留下了醜陋的凹痕。
我們這麼多人,這麼久的忍耐、謀劃、最後的瘋狂……換來的就是這個。
坤哥一直站在台上,直到火基本被撲滅,只剩黑煙繚繞。
他揮了揮手,打手們立刻像驅趕牲畜一樣,用棍子捅著、呵斥著,讓我們這些「倖存者」站起來,排成歪歪扭扭的隊伍。
「把所有還能動的,都弄回工棚!死了的拖一邊,明天處理!受傷的……」
坤哥頓了頓,冷哼一聲,「受傷的不用管,都他媽自找的,明天接著幹活。」
他的聲音不大,但透過漸漸散去的煙霧傳來,每個字都冰冷堅硬。
我們都垂著頭。
背後,是漸漸熄滅的火焰,還有一股濃郁不散的血腥味。
操場上,呻吟和壓抑的啜泣聲像背景音一樣低低盤旋。
有人抱著腿,褲管被血浸透了一大片,顏色發暗,是槍傷。
有人胳膊不自然地彎曲著,臉上疼得煞白,冷汗直流。
還有幾個倒霉的,是在最混亂的推擠中被撞倒、踩踏的,肋骨可能斷了,躺在地上進氣多出氣少,每呼吸一下都扯著痛。
宿舍樓大部分被燒得一片狼藉,窗戶只剩下黑窟窿,外牆熏得黢黑,一些沒燒完的木頭框架支棱著,看著就慘。
電閘徹底廢了。
坤哥派了懂點電工的打手,罵罵咧咧地打著應急燈去搶修。
我們這群「殘兵敗將」,男男女女,就蹲在、坐在冰冷的操場水泥地上,等著發落。
夜風吹過,帶著涼意,但吹不散心頭的寒和身上的傷痛。
我渾身一點力氣都沒了,像被抽了骨頭,軟軟地靠在林曉身上。
她也沒好到哪裡去,身體僵直,微微發抖。
我們誰都沒說話,也說不出什麼。
失敗了。徹徹底底。
那輛車……那輛以為能撞開生路的車,怎麼就失敗了呢?
大門比想像中更厚、更結實?
還是因為撞到了人,緩衝了那股衝勁?
現在想這些還有什麼用。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絕望,從腳底板漫上來,淹過了頭頂。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下來的,沒有聲音,就是不停地往外涌。
臉上痒痒的,我也懶得擦。
剛才那股子豁出命去也要干一把的狠勁、熱血,消失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後怕、無助,還有無邊無際的、想家的酸楚。
爸爸媽媽……他們現在在幹嘛?
知道我在這裡嗎?肯定急瘋了。
我好想回家,想家裡那張硬板床,想媽媽做的哪怕是最簡單的飯菜,想爸爸的身影……
這些平常到甚至覺得普通的東西,現在想起來,疼得心口一抽一抽的。
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遠處那個角落。
楚瑤還躺在那裡,姿勢沒變。
有個打手巡視過去,用腳把她踢翻過來,看了看,又罵了句什麼,沒管她,走了。
她應該是昏死過去了,或者……死了。
我以為報復了她,至少能痛快一點。
可現在,看著那片狼藉和周圍絕望的人群,心裡只有一片空落落的茫然,甚至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
只要還在這園區里,只要這大門還鎖著,好像……就根本談不上什麼真正的「了結」或「痛快」。
逃不出去,一切都沒有意義。
大約一個多小時後,工作樓那邊「嗡」的一聲,幾層樓的窗戶陸續亮起了燈,刺眼的光劃破了操場的昏暗。
電修好了。
坤哥似乎剛打完幾個電話,臉色依舊陰沉。
他揮了揮手,幾個打手頭目立刻吆喝起來:
「都起來!還能動的都他媽起來!」
「排好隊!去工作樓二樓!」
「快點!磨蹭什麼!」
我們被粗暴地拽起來,推搡著排成歪歪扭扭的隊列。受傷輕的自己走,重的被兩個人架著,實在走不動的,像破麻袋一樣被拖行。
工作樓二樓有幾個平時堆放雜物或者偶爾培訓新人用的空房間,裡面只有些簡陋的桌椅,積著灰。
我們被像趕牲口一樣,分別塞進幾個房間。
房間很快擠滿了人,瀰漫著血味和絕望的氣息。
門被從外面關上,落鎖的聲音「咔噠」一響,格外清晰。
沒有床鋪,沒有水,沒有藥。
只有幾個冰冷的桌椅,和一群剛剛經歷過暴動、死亡、鎮壓,身心俱殘的人。
有人靠在牆角,有人縮在桌子下,眼神空洞。
火滅了,電來了,外面的世界似乎恢復了「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