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死氣沉沉,只有粗重不勻的呼吸和壓抑的呻吟。
我腦子裡反覆響著坤哥那句話,像鈍刀子來回割。
一定查個底兒掉……」查?怎麼查?從哪兒開始查?
我和林曉會不會被發現,監控畫面會不會拍到我們,只能祈禱監控全部燒毀。
至於……楚瑤,應該沒人看到吧,大家都忙著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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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偷偷掃視屋裡這些人。
一張張臉,灰敗,驚恐,茫然,還有些藏著說不清的閃爍。
大家都蹲著、靠著,沒人說話,但眼神碰在一起又立刻躲開,空氣里除了血腥和焦煙味,還瀰漫著一股更嗆人的猜忌和恐懼。
誰知道旁邊的人會不會為了自保,突然指著你的鼻子說點什麼?
寂靜像繃緊的弦,直到被一個嘶啞、帶著哭腔和怒氣的男聲猛地扯斷:
「秦鑫!」
角落一個胳膊受傷、用撕破衣服草草捆著的男人,忽然指著縮在另一頭的秦鑫,眼睛瞪得通紅。
「你他媽不是說,只要我們大家心齊,一塊兒往外沖,就能跑嗎?!啊?!現在呢?!門呢?!連個破門都撞不開!死了這麼多人!你說啊!」
全屋的目光「唰」地集中到秦鑫身上。
秦鑫顯然沒料到這把火會突然燒到自己頭上,愣了一下,臉上閃過慌亂。
但很快強自鎮定,梗著脖子反駁。
「你……你胡說什麼!這事兒跟我有什麼關係?!車又不是我開的!」
「計劃……什麼計劃?你別血口噴人!」
他聲音不低,但有點發虛,眼神飛快地掃過屋裡其他人,尤其是那些他可能私下接觸過、給過暗示的人。
「就是!現在吵什麼!」
另一個看起來年紀稍大、臉上帶著擦傷的男人出來打圓場,聲音疲憊。
「都什麼時候了,自己人還咬自己人?嫌死得不夠多嗎?」
但秦鑫似乎被那句「主謀」刺激到了,他狠狠瞪著最先發難的男人,額角青筋都蹦出來了,壓低聲音,卻又讓周圍幾個人都能聽見。
「你他媽長點腦子!在這裡說這些?什麼團結?什麼跑?我什麼時候說過?!你想死別拖累大家!」
他是真急了。
這屋裡,確實不是每個人都跟他通過氣。
有些人是自發跟著跑的,有些是聽到動靜盲目衝出來的。
萬一哪個嚇破膽的,或者想戴罪立功的,把「秦鑫鼓動大家」這話傳到坤哥耳朵里……那他就真的完了,會比那個斷手的司機更慘。
秦鑫的眼神像受驚的老鼠,在人群中逡巡,帶著警惕,甚至是一絲兇狠。
他不再看那個指責他的人,而是觀察著其他人的反應,尤其是那些沉默的、眼神躲閃的。
他在評估風險,在恐懼自己點燃的火,最終會不會回頭把自己燒成灰燼。
房間重新陷入沉默,但這次的沉默更加緊繃、更加危險。無形的裂痕在倖存者之間蔓延。
剛剛還一同沖向大門的人,此刻在求生欲和恐懼的逼迫下,可能瞬間就變成互相指認的獵手與獵物。
我們緊緊挨著林曉,把頭埋得更低,儘量減少存在感。心裡那根弦,繃得快要斷了。
坤哥還沒開始查,猜疑和自保的毒,已經悄悄滲了進來。
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板上蜷縮了一夜,根本談不上睡,只是半昏半醒地熬時間。
心裡更是一陣陣發慌,腦子裡亂糟糟的。
睡了一會功夫,腦子裡都是晚上的畫面,一會兒是楚瑤倒下的樣子,一會兒是機槍掃射的聲音,一會兒又是坤哥陰冷的威脅。
林曉靠在我旁邊,呼吸很輕,但我知道她也醒著。
天剛蒙蒙亮,鐵門就被哐哐砸響。
打手們粗魯地吆喝著,把我們這些殘兵敗將一個個從地上罵起來,趕出房間,重新驅趕到操場上集合。
晨光熹微,照著滿目瘡痍的園區。
燒黑的宿舍樓像一塊巨大的傷疤,空氣中依舊瀰漫著淡淡的焦糊味,混著清晨的濕氣。
地上的血跡雖然被粗略沖洗過,但在水泥縫隙和低洼處,仍殘留著暗紅色的污漬,觸目驚心。
那輛撞毀的貨車還癱在大門前,像一具沉默的警示。
我們比昨天更蔫了,又冷又餓,傷痕累累,垂著頭站成一片。
氣氛壓抑,沒人敢交頭接耳,就這麼站著。
沒過多久,幾輛黑色的轎車悄無聲息地駛入園區,停在操場邊緣。
車門打開,先下來幾個神色更加冷峻、穿著也更講究的保鏢模樣的人。然後,一個穿著黑色中式綢衫、手裡盤著串珠子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
蛇爺回來了。
那雙眼睛掃過來的時候,像冰冷的玻璃珠,沒有任何溫度,卻讓人從骨頭縫裡發寒。
坤哥立刻小跑著迎上去,低聲說著什麼,姿態比昨晚完全判若兩人,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
蛇爺只是微微點頭,目光緩緩掃過我們這群人,又看了看燒毀的宿舍樓和地上的血漬,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周圍的氣壓仿佛更低了。
昨晚鬧得太大,火光沖天,槍聲估計也傳出去了,不僅蛇爺被緊急叫回來,連「上面」的大老闆都動了怒。
而後來我才知道,這次的火災,居然還上了當地的晚間新聞!
當然,新聞里的說法完全是另一個世界。
只說工業園區某處「電路老化引發火災」,經過「緊急撲救」已控制火勢,有「幾十名值班人員不幸遇難」,對事件「深表遺憾」,並強調會加強安全生產管理。
至於暴動、槍擊、撞門、死傷幾十人……一個字都沒提。
聽說新聞播出沒多久,就被更上面的「打招呼」壓了下去,連最初那個簡訊都被刪了,換成了「經核實,火災未造成人員傷亡,虛驚一場」的輕飄飄聲明。
死了那麼多人,連個響都沒有。
原來,我們這麼多人拼死掙扎鬧出的動靜,在外面的世界裡,不過是「電路老化」,是「虛驚一場」。
我們的命,連成為一則簡短社會新聞的資格都沒有,就被輕輕抹掉了。
昨晚的瘋狂、死傷、恐懼,仿佛只是一場噩夢,只有我們自己,和這片被燒焦的土地記得。
外面的人對這裡的事兒一無所知,或者是他們知道,裝作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