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母后。」
隋曜又磕了一個頭,起身離開壽康宮,他不敢回頭,不一會便消失在了太后眼前。
回到乾月殿,他聽到李幽回稟:「陛下,君後的家人求見。」
「讓他們進來吧。」
寢殿之內,冰塊在緩緩消融,沉香菸氣縈繞,蘇懷鈺靜躺在冰床之上,面容依舊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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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阮和蘇懷予攙扶著走進殿中,當看到榻上躺著的人時,立馬紅了眼眶。
往日鮮活的人,如今安安靜靜躺著,再也不會睜眼,他們強忍著悲慟,最後好好看了一眼。
「阿鈺……」褚阮低聲抽泣,想到蘇懷鈺回到她身邊不過三月,眼中的淚水愈發不受控制。
她可憐的孩子,幼時孤苦,如今又……
若她能早些發現阿鈺才是她的孩子就好了,她也能早早將人接回身邊,是她對不起他。
隋曜立在一旁,靜靜看著,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悲喜。
許久後,褚阮悲痛昏迷,隋曜這才動了動眼睛:「傳太醫。」
蘇懷予抱著褚阮去了偏殿,殿內只剩隋曜和蘇懷鈺二人。
隋曜站在床邊,伸手撫了撫他的鬢髮,而後褪去外袍躺在他的身側。
冰榻寒涼,他們緊緊相依,隋曜側過身,伸手握住蘇懷鈺冰涼的手。
那僧人說他和阿鈺來世尚有緣分,可他等不及輪迴,不願獨自熬過漫漫餘生。
「阿鈺,你說我們還會再見。」
他低聲呢喃,指尖摩挲著蘇懷鈺安靜的眉眼,「你別走得太快,等等我,好不好?」
「朕不等來世了,這一世,我來尋你。」
五日後。
長樂拿著一疊搜出來的信件與物證,「皇兄,找到了。」
她將這幾日搜尋到的,官員們和譽王的通敵密信、往來信物盡數攤開在御案之上,鐵證確鑿,那些潛藏在朝堂,暗中勾結譽王的內奸,身份已經全部查實,和當初蘇懷鈺留下的線索分毫不差。
看著案上的證據,隋曜指尖輕蜷,「好。」
他聲音很輕,帶著幾分釋然,「阿鈺交代的事,終究是辦妥了。」
說完,他轉身,取出一個匣子交到長樂手中:「江山社稷,朕盡數託付於你,朝堂之上必有非議,但你不必畏懼,我已安排好顧命大臣。」
「有他們輔佐,加之禁軍在手,如今又除盡內奸,天下定能安定。」
早在幾日前,他就已經擬好傳位遺詔,一式兩份,一份即將頒行天下,一份封存太廟。
除此之外,他還召見了禁軍統領,交付兵符,命其誓死護佑長公主;選定了數名忠直老臣為顧命大臣,制衡朝中守舊勢力;又整理好邊防將領名冊,如今一併交到了長樂手中。
該傳的皇位託付完畢,兵權、輔政之臣安置妥當,禍亂朝堂的內奸也拿到實據,世間再沒有什麼能牽絆住他了。
「皇兄……」
長樂望著他蒼白憔悴的模樣,知道他心意已決,沒再相勸,只道:「皇兄放心,臣妹定不辜負皇兄囑託。」
「皇嫂身子不好,又受了那麼重的傷,皇兄若是見到了皇嫂,可要好好照顧他。」
「我知道。」隋曜望向窗外:「我會照顧好他的。」
「好了,你退下吧。」
「是……」
長樂走後,隋曜再次回到乾月殿,看著躺在冰榻上的人,他撫了撫他的髮絲,又握起他的手,「阿鈺。」
「我已經交代好了一切,不知你可有等我?」
殿內燭火搖曳,一室寂靜,只能偶爾聽到隋曜的喃喃自語。
桌面放著一個酒杯,隋曜坐在床邊,望著蘇懷鈺的眉眼,恍惚間想起了阿鈺眉眼狡黠的模樣。
不過短短几日沒有再見,可於他而言,仿佛過去了許久。
他想起江南那日,阿鈺握著他的手抵上小腹,卻什麼都不告訴他,整個人好似一隻小狐狸;後來,他在城外的木屋中替阿鈺診脈,診出了他們的……
那天的他快高興瘋了,過往二十多年,那是他最高興的一天。
和阿鈺認識後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現,隋曜唇邊揚起笑意,又取來絲帕替蘇懷鈺擦了擦手。
絹布細細擦過手腕和手背,當擦過手腕低垂的那一側時,隋曜的動作驟然頓住。
只見白皙的肌膚上已然浮起一片淡淡的暗紫青斑,隋曜瞳孔微動,下意識用指腹按了按那片斑痕,可那顏色只稍稍淡去幾分,鬆開手後又慢慢復現出來。
盯著斑痕一瞬,隋曜放下蘇懷鈺的手,恍若無事般擦了擦他的臉,做完這一切,他來到桌前,將桌面的酒水一飲而盡。
動作利落,毫不猶豫,烈酒入喉,不過片刻,隋曜腹中便泛起一陣陣翻攪的疼痛,他扶著桌沿,一步步回到床邊。
毒素在身體裡快速蔓延,渾身力氣一點點被剝離,隋曜躺在蘇懷鈺身邊,用盡餘下的力氣將人摟進懷中。
臉頰輕輕貼著對方的鬢髮,冷汗浸濕了他的衣衫,可抱著懷中的人,隋曜的心中卻是一片安寧。
「阿鈺。」他氣息微弱,聲音低得像嘆息,「你交代我的事都辦好了,內奸已然伏誅。」
「那個僧人說你我來世有緣,可餘生漫漫,我實在等不及了,所以……」
「阿鈺,等我。」
說完,他緩緩收緊手臂,目光緊緊注視著懷中人的容顏。
不多時,隋曜唇邊溢出黑血,他眼前發黑,抱著蘇懷鈺的手也沒了力氣。
不知過去多久,殿內再沒有了聲響,只剩燭火明明滅滅,靜靜照著相擁的兩個人。
待到次日宮人推門入內,只見榻上二人相擁而臥,已然沒有了氣息。
他們愣了愣,緊接著驚慌道:「陛下…陛下駕崩了!」
消息飛速傳出皇宮,頃刻間,太廟的景陽鍾轟然鳴響。
「咚——咚——咚——」
整整一百零八下,層層盪過整座皇城,傳遍京城內外……
江山更迭,新君即位。
世人皆知,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在山河安定後,拋下萬里江山,殉情於他的君後。
寺中僧人所言的來世相逢,終究,被他化作了這一世的相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