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域齊沒有坐。
他視線掃過角落裡,那三張被特殊對待的椅子。
為了防止江家人弄髒了紫檀木的椅子,那上面竟然鋪著一層透明塑料膜。餐桌上隨意放著幾套一次性餐具。
連筷子,都是那種掰開還會掉木屑的一次性筷子。
而長桌主位上的段家人,面前擺著的是純銀的餐具,墊著的是蘇繡的餐巾。
何域齊的下頜骨猛地繃緊,咬肌在臉頰兩側凸顯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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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靜的江圓圓。
她沒發火,甚至嘴角還帶著淡淡的笑,像個置身事外的看客。
可何域齊太懂她了,她這種人,自尊心強但嘴硬。越是心裡發酸發疼,臉上就越是笑得無所謂。
這三個人,是爛泥扶不上牆,是貪婪無厭的吸血鬼。他在南城出租屋裡的時候,恨不得拿角磨機把他們一家三口的骨頭一寸寸卸了。
可那又怎麼樣?
再怎麼不堪,那也是江圓圓的親爹、親媽、親哥!
他何域齊可以關起門來,用電棍嚇他們,幫著江圓圓逼他們去夜市賣苦力,甚至讓他們天天吃糠咽菜。
因為他是江圓圓的男人,他這是在替老婆教訓不懂事的娘家人。
但,這不代表這群姓段的王八蛋,可以高高在上地把江家人當成猴子一樣當眾羞辱!
何域齊拉開黃花梨木椅,挨著江圓圓坐下。
「爸,媽,大哥。」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是叫給大廳里上下幾十口人聽的。
主支旁支加起來將近五十人,所有的竊竊私語戛然而止。
主位上,段正華拿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方曼茹臉上的笑僵住了。
段正明還準備看何域齊掀桌子罵街呢。聽見這聲稱呼,眼皮狂跳兩下。
角落裡,江大強更慌了。
在南城,何域齊叫他一聲「爸」,他嚇得得灌一整杯高純度斷頭酒。今天這聲叫得這麼四平八穩,他雙腿直打哆嗦,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哎、哎,齊哥啊。」江大強結巴,手裡的塑料杯水灑了一半。
李桐妹也不敢看那盅溏心鮑了,趕緊把沾了油的手往垂下來的桌布上蹭。
富貴人家的屋子裡,始終保持恆溫的22℃。她實在太熱,乾脆把貂脫了一半,露出裡面粉色的薄秋衣。
她也連忙端起塑料杯,高高舉起,聳著肩膀笑出了一副討好模樣,「嘿嘿,齊哥,齊哥好。」
江金寶也把17pm手機往口袋裡藏,生怕何域齊跟他討債。
何域齊沒管他們的反應。
他抬手指了指江大強椅子上的塑料膜。
「管家。」他叫人。
穿著燕尾服的管家快步走上前,彎腰低頭:「大少爺。」
「誰教的規矩?」何域齊指著那層膜,「我岳父岳母大老遠從南城過來,就用一次性紙碗招待?怕他們弄髒椅子,還特意包層膜是吧?」
管家額頭冒汗,眼神往方曼茹那邊瞟。
方曼茹攥著真絲手帕。她本來以為何域齊看到這三個吸血鬼的窮酸樣,會覺得丟人現眼,當場發火趕人。
沒想到他居然當眾護短!
「域齊。」方曼茹強裝鎮定,「親家習慣用這些,下人們也是為了讓他們吃得自在。」
「他們習慣用,你就給?」何域齊反問,「那他們習慣拿麻袋裝錢,你是不是馬上給他們裝一千萬帶走?」
方曼茹被堵得接不上話。
江金寶聽見一千萬,眼睛瞬間發亮。他剛想接嘴許個願,被江圓圓一記眼刀掃過去,嚇得把話咽進肚子裡。
何域齊站起身。
「把薄膜撕了。換上一樣的餐具過來。」
管家不敢動,轉頭看向段正華。
段正華沉著臉:「鬧夠了沒有?一套餐具而已,也值得你在家宴上大呼小叫?」
何域齊看著他:「父親請我岳父岳母吃飯,連正經碗筷都不給,這就是段家的待客之道?」
段正華臉色發青。
他其實不知道薄膜和紙碗的事,這些全是方曼茹安排的。但他不能當眾駁妻子的面子。
「換掉!」段正華轉頭沖管家發火,「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管家趕緊招呼傭人上前。十幾個人七手八腳把塑料膜扯掉,又端上精緻的骨瓷餐盤和銀質刀叉。
江大強看著面前金光閃閃的刀叉,手直哆嗦,不敢拿。
「爸,用筷子就行。」何域齊發話。
江大強趕緊拿起玉筷。
江圓圓冷眼看著這一切。何域齊剛才那番話,是在給她撐腰。
但江家這三個人,給點顏色就能開染坊。
「齊哥。」江圓圓開口,「別麻煩下人了。我爸媽在南城賣麻辣燙,吃慣了紙碗。段家規矩大,他們待不慣。吃完這盅鮑魚,我就帶他們去外面開房住。」
李桐妹一聽要出去住,急了。這大別墅金碧輝煌的,她還想多拍幾張照發朋友圈,配文都想好了:【我女兒非要接我們來京市享福】。
「圓圓,待得慣待得慣。齊哥說得對,這椅子真軟和,碗也好看。」
她用筷子戳著那塊溏心鮑,捨不得下口。
江金寶已經兩口吞完了,連湯都端起來喝得乾乾淨淨,還拿舌頭舔了一圈嘴唇。
「妹子,這玩意兒真值八千塊?」江金寶悄聲問。
他好歹是高中畢業,也知道段家人看不上他們,畢竟這些富豪們的眼神譏諷得像在看流浪狗。
剛進門的時候,管家就提醒過了,這裡的地磚,一平購價兩萬元,讓他們穿了鞋套。
畢竟地磚都比他們命貴,只能地磚踩他們臉上。
窮人一進富貴窩,腰杆子就已經先被壓彎了七分。哪有底氣挺起骨氣做人?
江圓圓沒什麼表情,「值。你剛剛一口吃進去半個月的利潤。」
江金寶又用勺子把盤底颳了一遍,連汁都喝乾淨了。
段正明坐在左側,看著這一家三口丟人現眼,端起紅酒杯掩飾笑意。
何域齊轉頭看向他。
「二叔。」
段正明放下酒杯:「怎麼了,大侄子?」
「你剛剛說,我爸媽帶來的麻辣燙,大家都得給面子嘗一口,不能浪費。」何域齊指了指桌上那些被端上來的紙碗。
碗裡漂著一層凝固的紅油,看起來十分反胃。
段正明臉色微變:「我那是客氣話。」
「我當真了。」何域齊走過去,端起一碗,直接擺在段正明面前。
「二叔,吃吧。我岳母今天凌晨五點起來熬的湯底,很補的。」
段正明看著那油膩膩的魚豆腐,胃裡一陣翻騰。
他求救般地看向段正華。
段正華閉上眼睛,權當沒看見。二房平時總愛挑事,今天讓他們吃點苦頭也好。
「域齊,這怎麼吃啊。」段正明乾笑。
「用嘴巴吃啊,難不成還用皮燕子吃?二叔不吃,就是看不起我。我過去二十二年,就是吃這些東西長大的。」何域齊笑得客氣。
他終於懂得賣慘了。
聽到大孫子22年來吃著這些東西長大,老太太也不吱聲了。
正明這些年來太狂妄,他打外人臉可以,戳她大孫兒肺管子不行。
江圓圓在旁邊加火:「是啊,二叔。這澱粉腸可是我哥親自去菜市場挑的。裡面全是澱粉,沒半點肉,健康得很。」
江金寶得了誇獎,挺起胸膛:「那可不,賣不完的我都倒給市場門口的大黃狗了。那狗現在都跟我處成了哥們兒。」
遇到吃個十幾二十塊麻辣燙還想逃單鬧事的無賴,狗哥還能出現嗚嗚兩聲。
大廳里安靜無聲。
段正明騎虎難下。
他拿起筷子,夾起那塊沾滿紅油的魚豆腐。
閉著眼睛,塞進嘴裡。
嚼了兩下,一股香精裹著軟囔囔的死豬肉皮的膠質口感直衝腦門。他強忍著噁心咽下去,噎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二叔海量。」何域齊轉身,又端起一碗,走向方曼茹。
方曼茹臉色大變,身子直往後縮。
「曼茹阿姨。」何域齊叫她,稱呼換得很乾脆。
她盯著那碗紅油,像是看到了散發臭味的死耗子,一股噁心感直在食管里翻湧:「我腸胃不好,吃不了辣。」
「這是骨湯味的。」何域齊往前一送。
方曼茹求助地看向段正華。
段正華終於出聲:「行了。要鬧到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