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半,段家老宅前廳。
水晶大吊燈將上百平米的餐廳照得亮如白晝。
何域齊推開雕花雙開門,牽著江圓圓走進去。
剛踏入門檻,一股刺鼻古龍水混雜著牛油火鍋底料的味道撲面而來。
這味道,熟悉得江圓圓腳步一頓。她視線越過長長的紅木餐桌,落在了最角落的位置。
那像是一個格格不入的獨立結界。
江大強坐在木椅上,右腿踩著椅子橫樑,大拇指正熟練地褪下一次性鞋套,在皮涼鞋裡摳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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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兩下,不敢多摳,畢竟這裡是有錢人家的大別墅。
摳完了沒地方擦,還偷偷在旁邊的真絲桌布上抹了一把。
然後把手指頭湊到鼻子下用力嗅了嗅,有點腳氣。他臉一皺,再次把指頭在真絲桌布上攥了一把。
李桐妹穿著大紅色的碎花裙,外面硬是套了一件不知從哪翻出來的舊款假貂。
屋裡打著恆溫空調,她熱得滿頭是汗,正齜著大牙對著一屋子西裝旗袍的有錢人笑得諂媚。
最惹眼的還是江金寶。他頂著一頭像玉米須的劣質黃毛,穿著緊身花襯衫和豆豆鞋,正舉著手機,鏡頭對準牆上那幅齊白石的真跡,瘋狂變換各種擠眉弄眼的自拍姿勢。
長桌主位上,段正華的臉色黑得像剛從煤窯里挖出來的碳。
二房、三房的旁支親戚們坐在兩側,一個個捂著鼻子,眼底全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嘲弄。
方曼茹坐在段正華身邊,端著一杯紅茶。
看到兩人進來,她放下茶杯,臉上的笑意幾乎要藏不住。
「域齊,圓圓,你們可算回來了。」方曼茹站起身,一臉親熱的姿態,「圓圓嫁進咱家,我這做長輩的心裡高興,就想著這大喜事,怎麼能不通知親家?」
她一抬手,「我特意派了私人飛機,把親家一家三口從南城接了過來。想給你們一個大驚喜,也沒來得及說。你看,親家多實在,還帶了當地的土特產。」
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十幾名穿著白襯衫黑馬甲的頂級傭人,正端著鑲金邊的骨瓷碗,憋著氣,一碗一碗地給在座的段家人分發。
碗裡飄著一層紅油,幾根粗糙的竹籤上串著魚豆腐、澱粉腸和煮爛的土豆片。
正是麻辣燙攤子上的賣剩的存貨。
段正華看著面前那碗油膩膩的東西,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啪」的一聲,他將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胡鬧!」段正華勃然大怒,「把這些垃圾全部倒到垃圾桶里去!」
二叔段正明在旁邊煽風點火:「大哥消消氣。畢竟是在城中村長大的,小家子氣點是難免的。怎麼說都是親家千里迢迢帶來的見面禮,都別浪費,給面子都嘗一口。」
不嘗,怎麼能知道大哥這窮酸兒媳,肚子裡藏的是什麼地溝油和爛菜!
他還特意站起身來,繞到段正華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口飯而已。都是一家人,別傷了孩子的心。」
他不顧段正華難看的臉色,主動端了一杯紅酒走到一家三口的角落位置,「親家公親家母,還有這個親家哥,我代表段家敬你們一杯,歡迎來到京市。」
段正明走到角落,江大強剛把摳腳的大拇指在真絲桌布上抹了抹,見有穿高定西裝的大老闆端著紅酒來敬酒,受寵若驚地彈了起來。
「哎喲,老闆客氣,老闆太客氣了!」江大強弓著腰,雙手捧著裝滿白開水的塑料杯,諂媚地湊上去,想去碰段正明手裡那支昂貴的高腳杯。
說來可笑,被專機接送的一家三口,連人帶行李被塞在角落裡,面前連碗筷都是一次性的。
就連屁股下的座椅,都用一層塑料薄膜隔開。
即便被如此羞辱,三個人屁股也捨不得挪離這個金窩窩。
「爸。」
江圓圓清冷的聲音在寬闊的餐廳里響起,帶有回音。
突兀地扎破了這虛偽而滑稽的結界。
她鬆開何域齊的手,往前走了兩步,目光越過那一桌子看笑話的豪門親戚,直直落在角落的三個人身上。
「媽,江金寶。拿上你們腳底下的行李,跟我出來。」
她語氣很淡,暗藏殺機。
江大強舉著塑料杯的手僵在半空,不敢回頭看江圓圓,更不敢去碰那個始終和他保持著三厘米距離的高腳杯。
江金寶正在自拍的手也猛地一抖。
李桐妹心虛得眼珠子左右飄忽不定。
他們貪小便宜、虛榮到了骨子裡,但在南城這段時間,被江圓圓用「何域齊的角磨機」和「欠帳」雙重折磨,骨子裡早就對何域齊產生了條件反射的恐懼。
比起這些衣冠楚楚的有錢人,女兒和黑社會男朋友,才是能隨時扒了他們皮的魔鬼。
江金寶咽了口唾沫,立刻收起手機,拽了一把還在轉眼珠子的李桐妹:「媽,走走走,妹子叫咱們呢。」
方曼茹一看這哪行,戲台子剛搭好,丑角怎麼能退場?
她立刻給管家使了個眼色。
「哎呀,圓圓,你看你這孩子,急什麼。」她語氣溫柔得像個最知心的長輩,「親家好不容易來一趟京市,連口熱乎飯都沒吃上呢。快,上菜。」
餐廳的側門被推開,一排穿著燕尾服的頂級傭人魚貫而入。
每個人手裡都端著一個繪著金邊的骨瓷燉盅。
蓋子一掀開,濃郁的頂湯香味瞬間衝散了大廳里那股子麻辣燙的刺鼻香料味。
「親家公,親家母。」方曼茹指著盅里那塊色澤紅亮、晶瑩剔透的鮑魚,刻意提高了音量,
「這可是從日本青森縣空運過來的極品雙頭溏心鮑。燉了足足四十八個小時,外頭想吃都吃不到呢。這一小盤成本少說萬兒八千的。特意煮了給你們嘗鮮的。」
萬兒八千?!
就這麼個長得像大花菇的玩意兒,要萬兒八千?
江金寶剛抬起來的屁股,就像被焊死在椅面上一樣,死活挪不動了。
李桐妹直勾勾地盯著那個骨瓷盅,咕咚咽了一大口口水:「這麼貴呀?我的老天爺,這吃的是金子啊!」
江大強更是連連點頭,剛才對江圓圓的恐懼,在這金貴的食物面前瞬間煙消雲散,重新坐得穩穩噹噹。
「妹子……」江金寶搓著手,沖江圓圓討好地笑,一邊說話一邊吞口水,「要不,咱吃完了再走?不吃多虧啊!」
江圓圓看著這三個丟人現眼的玩意兒,沒有發火。
她太了解這三個人了,只要有錢占,刀架在脖子上他們也要把那口肉咽下去。方曼茹想拿他們當猴耍,那就讓她耍。
好在她那層臉面,在進門前早就被段家扒得乾乾淨淨了。
現在不過是當眾鞭屍而已。
怕什麼?她銀行卡里都是錢。撈不下去了就帶何域齊走!
「行啊。」江圓圓拉開一張椅子,從容不迫地坐了下來。
她轉頭看向還站在原地的何域齊,拍了拍旁邊的位置,「齊哥,坐。看他們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