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市二院VIP病房。
白熾燈的光線被江圓圓調暗了些。只有床頭留著一盞橘黃色的壁燈。
她窩在摺疊陪護椅上,頭趴在床邊,離何域齊很近。
病床上,何域齊側躺著,右臂掛在脖子上,左手手背上貼著醫用膠布,留著滯留針。
他沒閉眼,那隻消了點腫的左眼直勾勾地盯著江圓圓的臉,視線跟長了倒刺似的,怎麼扯都扯不斷。
江圓圓被他盯得渾身發毛:「看夠沒有?我又不跑。」
「沒看夠。」何域齊聲音嘶啞,帶著點低燒的鼻音。他身體動不了,只能把臉往江圓圓的方向挪了挪,「圓圓,你明天給我買條新短褲吧。」
「你缺衣服穿?阿貓不是去屋裡拿了?」江圓圓白他一眼。
「阿貓拿的都是我以前穿過的,舊的。」何域齊執拗地強調,語氣里甚至帶上了一點不要臉的邀寵,「你給買新的。里外都要新的。我就穿你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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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圓圓無語地翻了個大白眼。
這狗男人,剛剛她扶著他去上廁所,他不小心在鏡子裡看到了腫的跟豬頭一樣的臉。
現在就開始花心思在服裝上裝扮。
要知道,他現在頂著這張臉,就算是穿龍袍,也不像太子。
「行行行,明天給你買十條,一天換三條!帶碎花蕾絲邊,再給你掛幾個貓尾巴,好了吧?」
江圓圓敷衍地擺擺手,把他平時那點惡趣味都搬了出來。
就在這時,放在旁邊的手機突兀地振動起來。
屏幕亮起。
江圓圓拿過手機,點開一看,是黃坤的微信好友添加申請。
驗證信息只有一個:【加上,有事。】
她直接點擊通過。
不出三秒,對方滴滴滴就連發來信息。
第一條是一張高清大圖。畫面極其噁心。
一塊吃了一半的提拉米蘇,頂層的可可粉被挖開,夾心層的馬斯卡彭奶酪里,赫然粘著一根黑色的捲曲毛髮。
緊接著,黃坤的文字消息一條接一條地砸過來。
【黃坤:江小姐,這就是你承諾的無菌出品?顧客吃出這種彎曲毛髮,當場就在店裡鬧翻了,甚至揚言要打12315投訴。】
【黃坤:因為你的疏忽,我店裡的名聲一落千丈,今天下午好幾個高校群都在傳這事。】
【黃坤:今天的總流水是一千八百塊。扣除給那個女大學生的1000元退款、精神損失費,以及對我店面名譽的補償。剩下的兩百塊,我給你結算。】
【黃坤:至於合作,我想沒必要繼續了。你要是想拿著合同打官司,我隨時奉陪。】
最後,是一個刺眼的轉帳提示:【黃坤向您轉帳 200.00元】
江圓圓盯著那二百塊錢的轉帳框,眼皮猛地跳了兩下,一股邪火直衝腦門。
兩百塊?!
當她是要飯的嗎?!
「怎麼了?」何域齊敏銳地察覺到了江圓圓情緒的突變。他左手按住床沿,大半個身子就要強行撐起來,「誰惹你了?」
「躺下!」江圓圓一把將手機扣在床上,「不准亂動。」
何域齊被她這突然爆發的威壓震了一下,乖乖躺回枕頭上:「那斯文敗類欺負你了?」
江圓圓冷笑一聲,重新拿起手機,將那張帶有捲曲毛髮的圖片放大。
要不是她做過雷射脫毛,還差點信了他的邪!
光禿禿的,哪裡來的這麼長、這麼噁心的捲曲毛髮?
這幾天的提拉米蘇都是她一個人做的。廚師帽、口罩、手套、圍裙一件不少。就連放置甜品和材料的桌子,她每天都用一次性桌布套上。
更何況,黃坤這套說辭也太敷衍了。
因為分成比例沒談攏,被她拿南門廣場擺攤威脅了一通。今天就整出這麼一出「顧客投訴」,順理成章地黑掉她的流水,單方面撕毀合同。
這算盤珠子,都崩到她江圓圓的臉上了!
「他想踢開我單幹。」
「他敢?我去找他說說道理。」他紅著眼眶,手肘撐著床就要坐起來。
他的女人辛辛苦苦熬夜算帳,為了幾千塊錢高興得能多吃兩碗飯,那個姓黃的戴眼鏡的畜生,憑什麼黑她的錢!
「我說了,躺下!」江圓圓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何域齊。
她安慰他:「你這胳膊粉碎性骨折,沒有一兩個月好不了。等你出院,合同也就該到期了。他就是不提出來中斷,我也得提。」
「真的?」何域齊不太相信。
「真的。我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照顧好你。」
-
次日清晨。
江圓圓提著暖壺去走廊盡頭打熱水。
市二院的外科住院部常年充斥著消毒水和爛肉混合的味道。
她在開水房門口,正巧碰見隔壁病房的家屬推著個乾癟的老頭出來曬太陽。
老頭同樣是右臂粉碎性骨折,拆了石膏半年多了,整隻手腕向下耷拉著,完全僵死,連護工遞過去的一個塑料水杯都抓不住,只能哆嗦著直淌口水。
「咱們這小地方的醫療條件就這水平。」護工在一旁和另一個家屬搭話,
「骨頭碎成那樣,能接上不截肢就阿彌陀佛了。後期康復理療跟不上,神經壞死,這手基本就是個擺設。」
江圓圓握著暖壺把手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幾乎摳進塑料縫隙里。
擺設。
她腦子裡瞬間閃過何域齊在汽修店車底單手舉起重型千斤頂的畫面,閃過他在廚房裡切土豆絲快得只能看見殘影的動作……
還有他每晚從背後摟著她時,那條遒勁有力的胳膊。
何域齊才二十多歲,那隻右手還要用來修車、用來賺錢、以後還得用來數錢。
如果以後連擰個螺絲都費勁,甚至連抱她都要單手,他心裡那根弦絕對會崩斷。
小城市不行。
哪怕找個稍微好點的主治醫生,硬體設備和康復條件也遠遠達不到恢復如初的標準。
江圓圓把滾燙的熱水接滿,腦子轉得飛快。
這可是原著里京市首富的親生兒子!憑什麼在南城這種破醫院裡熬著等殘廢?
如果是他老爹出手,別說頂尖外科專家,就是專門建個醫療團隊天天圍著他做康復都不是問題。
打定主意後,江圓圓端著熱水回到病房。
何域齊正用左手費力地夠床頭的手機,想看她剛才發在兩人聊天框裡的信息,見她進來,立刻把手機扔下,眼巴巴地望過來。
「我要回一趟出租屋,去拿一下換洗衣物。」江圓圓把暖壺放在柜子上,「阿貓下午才過來,你憋著點別亂動,想上廁所按鈴叫護士。」
何域齊的眼皮立刻垂了下去:「要多久?」
「兩個小時。」
「一個半小時行不行?」他討價還價。
在醫院這種陌生環境下,身上還帶著重傷,江圓圓離開他的視線多一秒,他腦子裡就會自動腦補出她提著行李箱跑路的畫面。
「你敢催我,我就四個小時再來。」江圓圓根本不慣著他這副偏執的臭毛病,
「閉上眼睡覺。我回來要是發現你瞎折騰讓傷口滲血,以後你就睡地板,連我的手都別想碰一下。」
這句話精準掐住了何域齊的死穴。
他立刻老老實實地閉上眼睛,身體僵直,只是嘴唇還不安分地抿著:「那你早點回來,我傷口疼,得你吹。」
江圓圓還是沒忍住,在他布滿繃帶的臉上找了個空處,親了一口,又親了一口,「不跑,等你能下地了,我們就去領證。」
出了病房。
江圓圓強迫自己集中精神,瘋狂在腦海里搜索關於原著的劇情邊角料。
原著里何域齊是個後期發癲的大反派,劇情對他的原生家庭描寫並不算多。但她隱約記得幾個關鍵信息:京市、首富、風投起家、尋子二十年。
姓什麼來著?
沈?顧?薄?
她完全沒印象,光記得自己是怎麼死的。
死腦……快想啊!
算了,先去戶籍室問問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