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鐘後,江圓圓把電動車停在分局門口,大步邁進戶籍與尋親辦公室。
室內的冷氣開得足,還是那個值班的年輕民警。
他正對著電腦敲材料,聽見動靜抬起頭,認出了這個上個月拽著個青皮硬漢來錄DNA的漂亮女人。
畢竟這麼大年紀還來報走失的人,可真不多。
「哎,又是你啊。你對象沒跟著來?」民警看了看她身後。
「他在醫院躺著呢。」江圓圓直接拉開椅子坐下,直奔主題,「警察同志,我上次帶他來錄的那個血樣,目前比對出結果了嗎?」
民警被她急吼吼的架勢弄得有些想笑,往後靠了靠椅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大姐,打拐資料庫是全國聯網的,數據量數以千萬計。你當這是去菜市場買菜,掃個碼就能結帳?這才過去多久,怎麼可能這麼快出結果。」
江圓圓皺起眉頭,手指在桌面上相互扣緊:「如果,我是說如果,我知道他大概是哪家人,能不能定向搜索?」
民警放下茶杯,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帶著辦案人員特有的審視:「你知道線索?上次來你們怎麼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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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剛打聽到的。」江圓圓臉不紅心不跳地編著瞎話,眼神極其誠懇,「你們能不能在系統里重點匹配一下,京市。這戶人家特別有錢。」
年輕民警盯著她看了足足半分鐘,隨後拉開抽屜,翻出一份記錄本,嘆了口氣:
「大姐,我理解你們尋親心切的心情。但公安系統有公安系統的規矩和算法。
哪怕你告訴我他是玉皇大帝流落在民間的太子,也得等系統後台跑完數據。如果真的有直系親屬在庫里留了底,只要配型成功,系統會自動跳紅燈報警。」
這種人,他看多了。都想著通過尋親來暴富,但他沒拆穿。
「那通常需要多久?」江圓圓盯著他的眼睛。
「這不好說。」民警搖搖頭,「快的話半個月,慢的話幾個月、半年都有可能。有些陳年舊案,當年留下的數據不清晰,還得打回原籍重新覆核。」
江圓圓心裡「咯噔」一下。
幾個月?
等幾個月過去,何域齊右胳膊的骨頭早就在醫院裡長得奇形怪狀了。
到時候就算他家開了私人飛機來接人,也只能接回去一個殘廢太子爺。
那瘋狗性格本來就偏執自卑,又沒文化,腦子還莽,要是落了殘疾,回了豪門也會被人踩在腳底下嘲笑。
那絕對不行。
她江圓圓親手挑的男人,必須全須全尾、光芒萬丈地站著。
「行,我知道了,麻煩您多盯著點後台。」她站起身,沒再過多糾纏。
她深知體制內辦事的流程,在這裡鬧破大天也縮短不了系統算力的時間。
走出派出所大門,熱浪再次將她包裹。
她突然想起了何域齊的養母。
何域齊家裡窮,他幼兒時不拍照,更沒上過幼兒園。但上小學時必須拍照的,應該會留下老照片!
如果能有更接近他幼時長相的照片,她可以嘗試將尋人啟事對京市定向投流。網絡的力量比她想像的更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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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二院,普外科三樓。
江圓圓踩著帆布鞋走在走廊上,躲開地上還沒幹透的拖把水跡。
八人間的病房門大敞著,劣質快餐的油膩味混合著濃重的消毒水味,直往鼻子裡鑽。
她皺著眉頭站在門口往裡掃了一眼。
李鳳英住在最靠里的那個床位。
老太太正靠在搖高的病床上,沒打吊針的左手拿著個鋁製飯盒,裡頭是寡淡的白粥和榨菜。
她吃得很慢,嚼兩下就要停下來喘口氣,那張蠟黃的臉上布滿淤青,整個人透著股長年累月漚出來的苦味兒。
這要是放在以前,江圓圓高低得掉兩滴眼淚。
可現在她只覺得可悲。
這老太太寧願天天挨打、吃糠咽菜,也要守著那個把她當沙袋的何喜元。
自己親生兒子是個聾啞人管不上,養子拼了命護她,她第一反應是怕老頭坐牢。
江圓圓在心裡罵了一句,抬腳走進去。
「李阿姨。」
李鳳英聽到這聲清脆的動靜,嚇得肩膀一哆嗦,手裡的飯盒差點掉在被面上。
她抬起頭,那雙渾濁發黃的眼睛裡飛快閃過一絲畏縮。
她怕江圓圓,更確切地說,她怕這個敢跟何喜元叫板、又把何域齊治得服服帖帖的漂亮兒媳婦。
「圓、圓圓來了。」李鳳英趕緊放下飯盒,侷促地在床單上蹭了蹭手指頭,「小齊他……他沒事了吧?」
「死不了,剛睡下。」江圓圓沒拉椅子,直接站在床邊看著她,「我來找您,是想問問,何域齊小時候有沒有留下什麼照片?」
李鳳英愣了一下,乾癟的嘴唇囁嚅著:「照片?他從小就不愛照相,家裡窮,也捨不得去照相館……」
「總得上學吧?小學報名,初中報名,那些一寸的證件照也行。或者居委會登記用的。只要能看清五官的,越小越好。有嗎?」
李鳳英眼神閃躲了一下,不知道江圓圓要這些幹什麼。
「他現在手被何喜元打斷了,去辦理醫療費減免需要這些資料。」江圓圓連眼皮都沒眨,瞎話張口就來,「有照片能省下好幾千。」
「有!有幾張的。」
一聽是和錢有關的,李鳳英立刻點頭。
她對這個養子多少是有愧疚的。
她動作笨拙地挪了挪身子,左手伸進枕頭底下,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個用塑膠袋裡三層外三層包著的小包。
解開塑膠袋,裡頭是一串磨得發亮的黃銅鑰匙。
「家裡的鑰匙就這一把了。」李鳳英把鑰匙遞過去,指尖都在抖,
「何喜元……他在看守所還沒出來,博文在學校住讀,要下個月才回。現在家裡沒人,亂得很,你別嫌髒。」
江圓圓接過那串沉甸甸的鑰匙,金屬的冰涼感貼在掌心。
「地址。」
「還在老城區。煤機廠後頭那條街,幸福巷四十四號。」李鳳英咽了口唾沫,絮絮叨叨地交代,
「是個帶院子的平房,院門鎖生鏽了,你得用點力往上提一下才能擰開。進屋以後,東邊那個屋是小齊以前睡的。照片沒在他屋裡。」
「在哪?」
「在我屋床底下的一個紅皮箱子裡。」李鳳英說著,眼眶又紅了,
「當年撿他的時候,他身上包著的那個蛇皮袋,還有那件真絲里襯的小棉襖,我都洗乾淨壓在箱底了。他小學的幾張紅底報名照,也夾在裡頭的戶口本裡頭。」
真絲棉襖。
江圓圓心跳快了半拍,這可是他身世的關鍵信物。
「行,我知道了。」她把鑰匙揣進防曬服的口袋裡,沒打算多留,「您歇著吧,醫藥費不用操心,何域齊結清了。出院以後,您就別去擺攤了,養傷要緊。」
李鳳英聽得眼淚直往下掉。「哎,好,謝謝你啊圓圓,小齊能遇上你,是他的福氣……」
江圓圓沒接話,轉身就走。
福氣個屁,那個神經病真的就是拿命在留她。
卻莫名讓她眼眶總是發酸。
出了市二院的大門,外頭的日頭正毒。
江圓圓跨上電動車,擰開鎖孔。她現在的腦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去找照片,拿到當年包孩子的信物。然後想辦法繞開公安系統的排隊時間,直接去京市的尋親網站或者社交平台上精準投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