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域齊抬起頭,視線越過捲簾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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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馬路牙子上,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碎花衣的胖女人,正費力地蹬著一輛破舊的共享單車。
車籃子裡坐著個三四歲的小男孩,后座上掛著個六七歲的小女孩。
兩個又黑又瘦的孩子正在為一根捏得變形的奶酪棒大打出手。
「這是我的!媽媽給我買的!」小女孩扯著嗓子哭,伸手去搶。
小男孩死死把奶酪棒攥在手裡,一口咬掉塑料包裝袋,連皮帶肉啃了一口,然後一腳踹在姐姐的肚子上。
小女孩往後一倒,從后座上摔下來,跌進滿是灰土的馬路牙子裡。
胖女人嚇得趕緊剎車,單車重重砸在地上。
她熱得滿臉通紅,頭髮被汗水黏在臉頰上。
看著哇哇大哭的女兒和還在得意洋洋啃奶酪的兒子,她情緒突然崩潰了。
「搶什麼搶!一根五塊錢,要了我的命啊!」女人蹲在灰塵里捂著臉嚎啕大哭,「我怎麼就生了你們兩個討債鬼!出去買個菜都不安生,我還活個什麼勁啊!」
太陽毒辣地烤著柏油路,熱浪扭曲了那母子三人的身影。
何域齊坐在暗處,一雙黑漆漆的眸子死死盯著那一幕。
那輛壓著三個人的自行車,還有那個女人沾滿灰土的眼淚。
窮。窮生怨,窮生恨,窮能把人的脊梁骨一寸一寸敲碎,變成一條在馬路上撒潑打滾的喪家犬。
他腦子裡猛地浮現出江圓圓說的那句話,「孩子生下來喝牆粉」……
他連想一想,胸腔里都像被絞肉機絞著一樣疼。
他絕不讓江圓圓過這種日子,連一根奶酪棒都要算計。她得住城東的大平層,開著好車去巡視她的甜品店。
何域齊猛地站起身,大步朝店面最裡頭的洗手間走去。
「齊哥?」阿貓被他嚇了一跳。
洗手間裡沒開燈。
何域齊擰開水龍頭,抄起一把冷水狠狠砸在臉上。水珠順著他粗糙的皮肉往下淌,把眼底最後那一絲克制徹底沖刷乾淨。
他拿出手機,回撥。
「東哥。那盤局,我接了。」何域齊看著洗手台掛上去的紅色塑料圓鏡,鏡子裡那張臉戾氣橫生。
那頭一陣狂喜:「好嘞齊哥!還是你痛快!今晚十點……」
「先別急。」何域齊打斷他,聲音又沉又狠,「十萬太少。要我去賣命,十五萬。」
東哥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變了調:「齊哥你瘋了?這不合規矩!哪有臨時坐地起價的!」
「我知道你有得掙。今晚要是有老闆押了重注,你們這邊卻連個能上台撐場子的人都找不出來,你們虧的只怕不止十五萬。」
何域齊咬死不鬆口,拿捏住了對方的死穴,「少抽點水,把我的價提上去。沒十五萬,現在就掛,你們自己去找人送死。」
電話那頭陷入死寂,隱約能聽到東哥捂著話筒在請示什麼人。
足足過了一分鐘。
「十二萬!這是老闆能給的極限。輸了五萬,贏了十二萬當場拿現金走人。齊哥,你這回可是把我往死里逼啊。」
「成交。地址發過來。」何域齊直接掛斷。
十二萬,加上他卡里的十七萬。不僅夠提走發動機總成,連後期組裝噴漆的錢,以及給江圓圓租鋪面的定金都夠了。
幹完這一票,所有死局全盤皆活。
何域齊深吸了一口氣,抽了張紙巾把臉和手擦得乾乾淨淨。他找出江圓圓的號碼,按下去。
響了三聲,電話被接起。
「怎麼啦?」她聲音軟軟的。
何域齊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低沉且溫順:「圓圓。黃毛剛才給我介紹了個急活。鄰市有台老闆的保時捷拋錨了,底盤出了大問題,非得我親自帶著工具過去修。」
「去鄰市?」江圓圓停下手裡的活,聲音立刻提高了幾分,「很遠嗎?去幾天啊?」
「不遠,開車過去兩個多小時。今晚得連夜在那邊搶修出數據,我就不回去了。」何域齊頓了頓,補上了最致命的理由,「這單一晚上能掙六千。」
聽到六千這個數字,那頭的女人立刻不吭聲了。
沉默了兩秒後,江圓圓叮囑道:「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實在修不好別逞強。要是明天中午還回不來,得跟我報備。」
「好,聽你的。」
電話掛斷,屏幕的光漸漸暗下去,照出他寬闊結實的肩膀。
人性就是這麼個不講理的東西。
沒嘗過捷徑的滋味時,還能死守著底線。可一旦知道有一條能瞬間拿命換錢的快道,這雙餓急了的眼珠子,就不可控制地往那上面瞄。
尤其像何域齊這種沒吃過大虧、全憑肉身硬扛的野狗,他骨子裡有著極度的自負和僥倖。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就這一次。
掙完這筆快錢,把買房的窟窿填上,幫她把鋪面盤下來,以後絕對不去碰這種髒盤子。
再多掙這一次就徹底收手,洗得乾乾淨淨回去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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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半,南城夜市的暑氣還未散盡,地面的柏油路踩上去還有些發軟。
大排檔和攤販們陸陸續續推著車就位,準備迎接傍晚的第一波客流。
江圓圓把電動車停在北門外,慢悠悠地踱步往麻辣燙攤子的方向走。
離著還有十幾米,她就看清了攤位前的情景。
李桐妹正蹲在兩個大塑料盆中間,兩隻手泡在水裡,飛快地洗著金針菇和海帶絲。
她那件花哨的碎花襯衫已經被汗水濕透,緊緊貼在蠟黃的後背上。
江大強則在一旁吭哧吭哧地搬備用煤氣罐,累得臉紅脖子粗,不時用搭在肩膀上的髒毛巾擦一把汗。
而在兩人身後的摺疊矮桌旁,江金寶正舒舒服服地癱在塑料靠背椅上,兩條粗腿外八字岔開,手機橫屏開著遊戲。
最顯眼的是,他右手端著一杯超大杯的冰鎮珍珠奶茶,塑料杯外壁掛滿了冷凝水珠。
他一邊手指狂點屏幕,一邊咬著粗吸管,吸得珍珠在杯底「呼嚕呼嚕」直響。
而在李桐妹腳邊,只放著一個用舊礦泉水瓶裝的白開水,水在太陽暴曬下早就溫了。
江圓圓走上前,屈起手指在不鏽鋼推車檯面上重重敲了兩下。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嚇得江金寶手一抖,遊戲裡的人物直接送了人頭。
「哎喲嚇死我了!」江金寶一抬頭,對上江圓圓那張似笑非笑的臉,趕緊把奶茶往桌子底下一藏,磕巴起來,「圓、圓圓,你咋這時候來了?」
江圓圓繞過推車,目光在那個舊礦泉水瓶和江金寶藏在桌下的奶茶之間掃了一個來回。
「哥,大杯的珍珠奶茶,好喝嗎?」她拉過一張小板凳坐下,雙手抱胸。
「還、還行。」江金寶乾笑,額頭開始冒虛汗,「我這下午幫忙搬了箱丸子,低血糖犯了,買點甜的補充體力。」
江圓圓看了一眼奶茶杯子上的標籤。金山礦脈黑糖奶茶,大杯,加珍珠,全糖,二十二塊。
「錢哪來的?」江圓圓問。
攤位上的收款二維碼連著江圓圓的手機。今天沒有進帳提示。江金寶身上早沒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