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半的市二院。
電梯門剛打開,就聽到令人焦躁的吵鬧聲。
江圓圓左手拽著何域齊的手腕,幾乎是半拖著這個渾身冒殺氣的大個子跨出電梯。
一道粗嘎難聽的公鴨嗓,順著冷寂的防滑地膠傳了過來。
「報警?你報啊!老子打自己老婆天經地義!她賣逼還是賣麻辣燙掙的錢,那都是老子的!小婊子,你再攔著,老子連你一塊兒抽!」
隨著咒罵,還伴隨著砰的一聲悶響,像是什麼不鏽鋼器皿被狠狠踹翻在牆上。
何域齊的腳步猛地一頓,反手甩開江圓圓的牽扯。
他額頭的青筋突突直跳,右手習慣性地攥成拳頭,像剛從爛泥溝里爬出來的惡鬼。
江圓圓反應極快,左手一把用力按住他的手,指甲幾乎陷進他結實的小臂肌肉里。
「何域齊!還生不生孩子了!」她壓低聲音,惡狠狠地用氣音警告,「你敢動手,我明天就得去局子裡給你送飯!退後!聽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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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域齊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
他說不出話來。他怕一張口,就憋不住氣了。
只是盯著三十米開外的病房門,生生咽下了那口血氣,反手扣住江圓圓的手腕,把她護在自己身側半步的位置,帶著她往前走。
312病房門口已經圍了幾個值班護工和看熱鬧的家屬。
江圓圓撥開人群擠進去。
病房裡的畫面堪稱一片狼藉。
床頭櫃被掀翻在地,保溫桶、藥盒、水杯碎了一地。
李鳳英癱坐在兩張病床中間的過道上,那條原本已經結痂的右臂紗布被粗暴地扯散,猩紅的血水混著暗黃的組織液重新湧出來,滴在地板上。
她左手捂著口袋,哭得渾身抽搐,卻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只是一味地往牆角縮。
林苑琴擋在李鳳英身前,白色的護士服領口被扯破了一個口子,小臉煞白,手裡舉著半截掃把棍,正哆哆嗦嗦地跟一個男人對峙。
那男人五十歲上下,穿著一件辨不出顏色的舊夾克,滿臉橫肉,眼球因為常年熬夜賭博泛著渾濁的黃。
他嘴裡叼著半根沒點燃的劣質香菸,右手缺了兩個小拇指,正指著林苑琴的鼻子罵娘。
正是何喜元。
「住手!」江圓圓沒廢話,直接一腳踹在門框上。
這一下動靜極大,把屋裡幾個人都震得轉過頭來。
何喜元眯起那雙渾濁的黃豆眼,視線越過江圓圓,落到她身後的何域齊身上。
他先是本能地縮了一下脖子——八年前他那條腿就是被這小狼崽子硬生生砸斷的。
但緊接著,他看到何域齊兩手空空,不僅沒像以前那樣衝上來拼命,反而被一個黃毛丫頭擋在身前,那股子潑皮無賴的膽氣又壯了起來。
「喲,我當是誰呢,養不熟的白眼狼來盡孝了?」何喜元往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絲的濃痰,吊兒郎當地抖著腿,
「來得正好!這死老太婆背著我藏了錢,趕緊的,把醫藥費給老子結了。老子在牌桌上手氣正旺,今天必須翻本!」
何域齊瞳孔縮成針尖大小,剛往前邁了半步,江圓圓直接用左肘往後一拐,精準地懟在他硬邦邦的腹肌上,把人硬生生逼停。
「怎麼?不敢動了?」何喜元的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兩圈,視線在何域齊和江圓圓那張漂亮的小臉上來回掃視。
他太恨這個小畜生了,打斷了他一條腿,害得他無論走哪,都被人嘲笑是跛子。
他咧開一嘴被煙燻得焦黃的爛牙,發出極其刺耳的嗤笑,「小狼崽子,長得人高馬大的有什麼用?還不是個沒卵蛋的慫貨!躲在女人裙襠底下,怎麼,這娘們是你新找的主子啊?」
這話一出,氣氛又焦灼了起來。
何域齊的大掌已經攥成了鐵拳。
要不是江圓圓那個左肘死死頂著他的腹肌,他現在已經衝上去,把這個老畜生的牙齒一顆顆掰下來,連著血水塞進他那張臭嘴裡!
「你嘴放乾淨點!」江圓圓往前跨了半步,把何域齊大半個身子擋在身後。
「乾淨?老子在自己家教訓婆娘,輪得到你個外人插嘴?」何喜元壓根沒把這個穿著短褲涼拖的小丫頭放在眼裡。
他扭過頭,右腳抬起,極其惡毒地往癱坐在地上的李鳳英大腿上狠狠踹了一腳,「老不死的東西!趕緊把錢掏出來!少給老子裝死!」
李鳳英被踹得發出一聲短促而悽厲的哀鳴。
她本來就因為燙傷撕裂疼得渾身發抖,這會兒更是像只瑟縮的鵪鶉,連躲都不敢躲。
只能把左手死死捂在胸口的病號服口袋上,眼淚混著冷汗往下掉:「當家的……那是小齊給我交的住院費啊……那是買消炎藥的錢,你拿去輸了,我的手就真廢了啊……」
「廢了就廢了!老子養你這麼多年,你連個正常的娃兒都生不出來,要這隻手幹什麼!」何喜元眼露凶光,撲上去就要去撕扯李鳳英的病號服。
「住手!」林苑琴舉著半截掃把棍,帶著哭腔去擋,卻被何喜元反手一巴掌扇在胳膊上,連人帶棍子撞在後面的病床上。
「你敢報警是不是?」何喜元看江圓圓左手正舉著手機對著他,非但不怕,反而更加囂張地挺起胸膛,
「你報啊!打110啊!警察來了能拿老子怎麼樣?這他媽是我合法老婆!老子打自己老婆,頂多就是去局子裡蹲個兩三天拘留!包吃包住還有空調吹!等老子出來了,看老子不把這老太婆抽掉一層皮!」
何喜元在底層泥沼里混了五十多年,太清楚這些門道了。
只要不把人打死打殘,警察對這種家務事往往就是和稀泥。他無非就是進去睡兩天,出來照樣能把這母子倆吸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蹲幾天?」江圓圓怒極反笑。
她非但沒有被何喜元的囂張嚇退,反而舉著手機往前走了兩步,鏡頭穩穩地對著何喜元那張醜陋的臉,以及地上的一片狼藉。
「好啊。你當這是在你們那個天花板漏水的破屋裡呢?!」江圓圓語速快得像連珠炮,條理卻清晰得嚇人,「護士姐姐,剛才被他踹翻的那個醫用不鏽鋼托盤,是進口的吧?算多少錢?」
林苑琴捂著胳膊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這台旁邊被他砸碎外殼的監護儀顯示屏,少說也要兩萬塊!還有走廊外面那一排被他推倒的醫用隔離欄……」
江圓圓左手在手機屏幕上點擊錄像保存,「尋釁滋事,故意毀壞公私財物,金額超過五千元就夠立案標準了。你剛才砸的這些東西,加起來兩萬五都不止!」
何喜元愣住了。
他平時撒潑打滾慣了,哪裡懂得這些醫院的器械到底值多少錢。
「放你娘的連環拐彎屁!老子就踢了個破鐵盆!」何喜元那雙黃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慌亂,色厲內荏地吼道。
「破鐵盆?等明天醫院的法務部把帳單摔你臉上的時候,你就知道什麼叫傾家蕩產了。」江圓圓冷笑一聲,
「家暴警察管不了你,損壞公物、尋釁滋事、醫院尋凶,我看你能判幾年!你想蹲幾天?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這次讓你把牢底坐穿,進去踩一輩子的縫紉機!」
「小婊子!你敢陰老子!」何喜元徹底急眼了。
他知道那小狼崽子身上能榨出錢,但這死丫頭片子嘴巴太毒,還拿攝像抓他的把柄。
要是真背上幾萬塊的債,他這輩子連麻將桌的邊都摸不著了!
何喜元怒吼一聲,掄起旁邊那個鐵質的輸液架,兜頭就朝江圓圓砸過來!
「江小姐小心!」林苑琴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