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圓圓半天沒出聲。隔了四五秒,她才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擔心你死在外面沒人收屍,我還得花錢買骨灰盒。」
何域齊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嘴角彎了彎,但那笑沒到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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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天亮之前到家。」他說。
「你最好是。」江圓圓的聲音又開始往下沉,困意重新爬上來,「冰箱裡有你的飯,回來自己熱……別弄出聲音吵我。」
何域齊嗯了一聲。他張了張嘴,喉嚨里有句話梗著,像一根橫刺卡在那裡。
「江圓圓。」
「又怎麼了……」
「我回去以後……」
他停了。手機貼著耳朵,指尖發白。
準備區外面的歡呼聲又起來了。鐵門縫隙里漏進來的燈光一閃一閃,打在他臉側。他低著頭,繃帶散落在腳邊,像一條蛻下來的舊皮。
「我回去想抱著你睡。」
「你哪天不抱著。」江圓圓嘟囔。
「不是。」何域齊咬了下舌尖。鐵鏽味在口腔里蔓延。他把聲音壓到最低,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
「我想跟你做,真做,不是蹭蹭。」
「……」電話那頭很安靜。
「要進去。」他再次強調。
三個字像燒紅的鐵塊扔進冰水裡,滋了一聲。
電話那頭的呼吸停了。
「何域齊。」江圓圓的聲音徹底清醒了,冷了三度,「凌晨兩點,你打電話過來跟我說這個?」
「我知道你的條件。房子、證。我在攢。」何域齊額頭抵著牆面,眼睛閉緊,「但我怕來不及。」
怕來不及。
他說不出口的是——怕今晚躺在那個籠子裡下不來,怕在她答應之前就斷了脖子,怕死後她連一滴眼淚都不會掉。
只要她讓他碰了,她就是他的。徹徹底底的。
生了孩子,就再也走不掉了。
他沒錢,爛命一條,除了賣命,他想不出第二個能留住她的辦法。他不會給自己留退路,也不想給她留退路。
只要他活著,江圓圓只能是他的。
電話那頭,江圓圓沉默了很久。
久到何域齊以為她掛了電話。
「你喝酒了?」她終於開口。
「沒喝。」
「那你為什麼突然說這些。」她頓了一下,「何域齊,你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她的直覺也像野獸。
何域齊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沒事。就是想你了。」
「……你明天再想。現在睡覺。」江圓圓的聲音放軟了半分,是一種揣著明白裝糊塗的默契,「活幹完了趕緊回來。天亮之前到不了,你別進門了,直接睡你店裡去。」
「好。 」
「掛了。」
「嗯。」
通話結束。屏幕暗下去。
何域齊把手機塞回褲兜。他蹲下身,拾起地上的繃帶。一圈一圈纏上左手指關節,拉緊,打結。換右手。牙齒咬住繃帶尾端撕開,用力勒住腕骨。
鐵門被推開。
刀疤站在門口,臉色鐵青:「齊哥,該上了。那孫子在台上比劃呢,指名要下一個快點上去。」
何域齊站直身體。他把T恤從頭上扯掉,露出一身精幹緊實的肌肉。胸口左側有一道很舊的疤,斜著橫過第三根肋骨。
他拿起拳套,一隻一隻套上。魔術貼撕開再黏合的聲音乾脆利落。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步。
「光頭。」
「在。」
「保險買了嗎?」
「買了,咱場子的規矩就是人身保險都買了二十萬塊,死了就給賠。」
「如果我下不來……」他偏過頭,燈光只照亮他半張臉,另一半沉在陰影里,「運動包里有個牛皮紙袋,你給我送到城中村康樂巷十六號三樓。放門口就行。別見人。」
刀疤嘴唇哆嗦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何域齊沒等他回話。抬腳跨出鐵門,走進了震耳欲聾的燈光和嘶吼里。
-
出租屋黑得像口棺材。
江圓圓盯著天花板。
床架上方那根裸露的電線在夜風裡輕輕晃,投下一小段弧形的影子。窗外遠處傳來城中村永不消停的狗吠。夏天的蚊子在耳邊嗡了一圈又飛遠。
她翻了個身。
手機屏幕暗著,扣在枕頭旁邊。通話記錄最上面停著何域齊的名字,時長四分三十七秒。
「怕來不及。」
這幾個字像一根細刺扎進腦子裡,拔不出來。
江圓圓咬著下嘴唇,眼睛在黑暗裡瞪得很大。她把被子踢到腳踝處,右手隱的灼痛讓她無法側躺,只能平攤著手臂擱在肚子上。
他語氣不對。
何域齊這個人,占有欲發作的時候會說葷話,那種下流是帶著攻擊性的,借用開玩笑的口吻說出來,等著她防線鬆動。他要標記她、鎖住她。但今天的那句「要進去」,像遺言。
江圓圓猛地坐起來。
她抓過手機,屏幕亮起,凌晨兩點十九分。
撥號。
嘟——嘟——
響了十二聲。無人接聽。
江圓圓盯著屏幕上「通話已結束」四個字。拇指按下重撥。
嘟——嘟——
「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機械的女聲播報了兩遍。
她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屏幕的白光打在她臉上,映出她微收緊的眉心。
不接電話。
高速公路修大貨車,手機放在車裡聽不見?有可能。但他十分鐘前還在給她打電話,這會兒突然就聾了?
她看著通訊錄列表往下劃。
阿貓。
她猶豫了三秒。凌晨兩點多打給修車店的學徒工,等於把事情鬧大。如果何域齊真的只是在修車,明天回來知道她半夜查他崗,又拱著她要摁在床上辦事。
手指還是按了下去。
嘟——嘟——
第二聲響完就接了。
「餵……大、大嫂?」阿貓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起床氣,「啥事啊這麼晚……」
「阿貓,你老大在店裡嗎?」
「啊?」阿貓明顯愣了,「店早就關了啊大嫂。老大六點多就走了,今天收工特別早,說是晚上有事……」
江圓圓的手指攥緊了手機殼。「什麼事。」
「沒、沒說啊。」阿貓聲音發虛,像被這個問題燙了舌頭,「就說有活兒,讓我鎖門回家。大嫂,老大沒回去嗎?」
「他不是去高速修拋錨的貨車了?你不知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什麼貨車?」阿貓的聲音徹底清醒了,帶上了困惑,「大嫂,皮卡今天不在店裡,被四兒借走搬家了。老大今天騎摩托走的……」
江圓圓脊背貼在冰涼的牆壁上。
他騙她。
沒有貨車。沒有高速。沒有拋錨的大單。
何域齊今晚不知道去了哪裡。凌晨兩點給她打電話,說想她,說怕來不及,說想進去。然後電話打不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