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串土豆是誰穿的?削皮都削不乾淨!你想把客人毒死啊!」
江金寶把一把竹籤摔在不鏽鋼盤裡,指著李桐妹大罵。
他頭髮上噴了半瓶髮膠,穿著那件俗氣的花襯衫,熱得滿臉油光,手裡拿著小風扇對著自己狂吹。
李桐妹穿著長袖碎花襯衫,熱得後背全濕了。
她手裡還抓著一把海帶結,滿臉委屈:「這土豆太小了不好削,將就吃死不了人……寶啊,你別動怒,媽待會兒重新削。」
「閉嘴!動作快點!那個桌子的碗怎麼還沒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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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金寶轉頭衝著江大強吼。
江大強正坐在馬紮上摳腳趾頭,聽到兒子吼,慢吞吞地站起來,拿起一塊黑乎乎的抹布在桌子上敷衍地抹了兩圈。
「催什麼催,這不收拾著嘛。老子腰疼得直不起來了。」
一家三口互踢皮球,效率極低。
江圓圓冷眼看著,左手拿出手機,對著攤位拍了段視頻,直接發到四人的群里。
【今天流水目標一千五。如果完不成,就去社團報導。另外,二號桌那個客人等了十分鐘還沒上菜,江金寶,你去給人倒杯水賠禮道歉。】
群消息一響。
江金寶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成豬肝色。
他轉頭怒視江圓圓的方向,江圓圓毫不退讓地回瞪過去。
右手舉起來,露出那圈白色的紗布,順便做了個切脖子的動作——何域齊拿角磨機切排氣管的動作。
江金寶瞬間萎了。
他立刻放下小風扇,端起一杯大麥茶,腆著笑臉朝二號桌走過去。
「這就對了嘛。」江圓圓嗤笑一聲。
對付這種好吃懶做、欺軟怕硬的吸血鬼,絕對不能有半點惻隱之心。
只要他們還有一口氣,就要榨乾他們的剩餘價值,把他們變成沒有感情的賺錢機器。
其實家裡條件一般,父母以前都有正經工作,能溫飽,但也沒結餘。哪怕重男輕女,江圓圓也算是被嬌養著長大的。
李桐妹為了躲避家務活,總是圍著兩個能跑能跳的大孩子轉。情緒價值給得足,一口一個「圓寶」、「心肝」地叫著。
江大強嘴笨,就埋頭囫圇干。髒抹布擦髒桌子,反正表面功夫做到了就行。
倆夫妻各自有各自的懶法,但好歹平平安安把一對兒女養大。甚至還能把女兒供上高價的三本學校。
直到半年前,他們被廠子裡優化了,家裡一下子斷了收入來源。
江圓圓給何域齊說的時候,他二話不說轉了5000,說讓岳父岳母過渡一下。
兩公婆一算帳,他們累死累活在廠子裡一天干滿10個小時,兩個人到手工資加起來才七千多。現在什麼都不干,就有5000塊了。
於是也不著急找工作了。
只要沒工作,何域齊就一直補貼。
貼著貼著,人心又被養大了。江金寶看到這錢來得容易,天天向父母伸手要錢,父母就伸手向江圓圓要錢。
她繼續伸手向何域齊要錢。
一家人干成了一條白吃白拿的產業鏈。壓得何域齊這窮鬼快喘不過氣。更別說汽修店擴充了。
要不是提前預知自己的悲慘結局,江圓圓還會沉迷在「你連我父母都養不起,談什么女朋友」的道德困局裡。
現在?她孝順了父母半年,也該他們孝順自己了。
……
凌晨一點四十。
南城地下拳館的空氣像被人嚼爛了又吐出來的。汗、血、鐵鏽,混著劣質消毒水的味道糊成一層看不見的膜,貼在每個人的皮膚上。
何域齊坐在側門後面的準備區。
一張摺疊鐵椅,背靠水泥牆,頭頂那盞日光燈管閃個不停,滋滋作響,像是電蚊拍在滋將死的蚊子。
他面前的地上攤著繃帶。還沒纏。
八角籠方向傳來一聲悶響。他能分辨出來,那是人體從高處自由落體、後腦勺撞擊帆布地面的聲音。
緊接著是主持人歇斯底里的嘶吼,和看台上幾百號人同時炸開的口哨、髒話。
鐵門被人從外面踹開。
兩個光膀子的工作人員架著一個人進來。確切地說,是拖著。那人雙腿完全脫力,腳尖在地面上劃出兩條血痕。腦袋耷拉著,嘴角往下淌的口水混著血沫子,拉出長一條線。
眼白翻著,瞳孔渙散。只剩進的氣。
何域齊抬了下眼皮,看了半秒。
第二個了。
今晚這個對手不對勁。前兩場加起來不到四分鐘。第一個被踹斷了三根肋骨,現在在隔壁房間趴著等救護車。第二個直接被一記肘擊砸暈,後腦著地。
刀疤從走廊盡頭小跑過來,滿頭的汗把頭皮映得反光。他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臉色難看。
「齊哥。」他停在何域齊面前,舔了下嘴唇,「下一場你上。」
何域齊沒說話。
刀疤把那張紙遞過去:「對面那個叫阿努查,一米九三,一百零五公斤。泰國清邁出來的,去年在緬甸賭場的籠子裡打了一整年,手上有兩條命。今晚狀態邪了,下手沒有收的意思。」
何域齊接過紙看了一眼。上面潦草地寫著幾行字——身高、體重、慣用手、勝率。最底下用紅筆圈了個備註:【膝法極重,擅纏抱後用肘砸頸椎。】
「齊哥,要不……今天算了?」刀疤往後退了半步,「八萬塊不少,但你要是傷著脖子,以後修車都……」
「幾點上。」
「二十分鐘後。」
何域齊站起來。鐵椅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刺響。
刀疤識趣地閉嘴,轉身走了。
準備區重新安靜下來。日光燈管還在閃。感覺不太吉利。
何域齊沒有立刻纏繃帶。
他從褲兜里掏出手機。屏幕亮起,凌晨一點五十二分。
微信沒有新消息。最後一條對話停在晚上八點江圓圓發的那張攤位流水截圖,底下配了句話:【今天營業額1312,超了。你回來給我帶瓶冰可樂。】
他沒回來。也沒帶可樂。
何域齊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
他知道這個點打過去不合適。她睡眠淺,被吵醒了要罵人。右手還有傷,得休息。
但他控制不住。
那兩個被抬下來的人,其中一個比他壯、比他高。
何域齊按下了通話鍵。
嘟——嘟——嘟——
響了七聲。
「……嗯?」
江圓圓的聲音從聽筒里鑽出來。帶著濃重的睡意,鼻音黏糊糊的,像剛從棉花糖里撈出來。
何域齊的手指攥緊了手機邊框。
「是我。」
電話那頭窸窸窣窣的翻身聲。她大概是把臉從枕頭裡拔出來了,聲音稍微清楚了一點:「……幾點了?」
「快兩點。」
「何域齊,你有病啊……」她罵得軟綿綿的,完全沒有白天那種能把天花板掀了的氣勢,「你那個破車修好了沒?什麼時候回來?」
何域齊靠在水泥牆上,後腦勺抵著冰涼的牆面。準備區外面隱約傳來人群的躁動,下一場間歇時間快結束了。
「天亮回。」
「那你打電話幹什麼……吵我睡覺。」
她又在翻身。床架發出那種他熟悉的吱呀聲。
他閉上眼,能精準想像出她現在的姿勢——側躺。她被抱習慣了,喜歡側躺,膝蓋蜷起來,右手擱在枕頭旁邊。這幾天她手疼,總要曬在他眼皮子底下,不讓他亂來。
「想聽你說話。」何域齊嗓子發緊,聲音壓得很低,好像怕吵醒她。
江圓圓沉默了兩秒。
「何域齊,你是不是在外面幹什麼了?」她的語氣突然清醒了三分,帶上了警覺。
「沒有。修車呢。」
「修車修到凌晨兩點還給我打電話說想聽我說話?你當我傻?」
何域齊沒接話。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刀疤在外面低聲催了句「齊哥,五分鐘了」。
他用空著的那隻手捂住話筒,朝門口的方向擺了下手。腳步聲退了。
「圓圓。」
「嗯?」
「你擔不擔心我。」
這話問得突兀。像個要糖吃的小孩,偏偏用了個粗啞的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