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油路面的熱氣透過鞋底往上竄。
電動車輪胎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極其短促尖銳的摩擦音。
何域齊猛地捏了把剎車,車身劇烈晃動了一下,堪堪停在斑馬線前。
他沒有回頭,但江圓圓明顯感覺到環抱著的那截緊實的腰腹肌肉,在這一瞬間繃得很緊。
隔了兩秒,何域齊單腳撐地,把頭盔上的黑色護目鏡推了上去,回頭看她。
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又啞又沉。「你剛才說什麼?」
江圓圓左臂依然穩穩摟著他的腰,隔著薄薄的背心布料,能感受到他過高的體溫。
「我說,我看到林苑琴了。就你微信上那個林護士。」
何域齊猛地轉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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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額前還掛著汗,眼底泛起一層非常明顯的慌亂和躁意,甚至帶上了幾分咬牙切齒的味道。
「江圓圓。」他連名帶姓地叫她,「我去交費的時候統共跟她沒說過三句話,我連她長什麼樣都沒記住。你是不是因為看到我手機里的聊天記錄,今天故意借著送雞湯去查崗的?」
要不是她這幾次查他手機,他都不知道那女人叫林什麼琴。
這男人的直覺有時候精準得像野獸。
江圓圓面不改色,左手順勢掐了他腰眼一把,擺出撒嬌的姿態。她眼尾一垂,聲音裡帶上了一點委屈的鼻音。
「我在你心裡就是這種神經病?為了查崗把自己手燙熟?」
她把下巴磕在何域齊的後背上,嘆了口氣,「我看你天天鑽車底那麼累,想替你把醫院那邊的人情圓了,免得落人口舌。你倒好,第一反應是覺得我在懷疑你。」
何域齊呼吸一滯。
他最怕她這種語氣,只要她一示弱,他就覺得自己像個十惡不赦的混蛋。
「我沒那個意思。」
他喉結滾了滾,粗糙的手指蓋在江圓圓左背的手背上,安撫性地扣住,「那女的說什麼了?她要是敢亂嚼舌根,我現在就上去撕了她的嘴。」
「人家什麼都沒說,還關心了我的手呢。」江圓圓語氣幽幽的,
「長得白白淨淨,說話輕聲細語的,對你媽也盡心。你脾氣這麼臭,以後去醫院別總冷著臉嚇唬人家小姑娘。我看她挺單純的,你可別把人惹哭了。」
她越是大度、越是夸林苑琴,何域齊就越是心驚肉跳。
對於一個極度缺乏安全感、視江圓圓為唯一救命稻草的男人來說,任何可能引起她誤會的人,都是必須要除掉的病毒。
果不其然,何域齊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
「誰管她哭不哭。」
他把頭盔面罩狠狠拉下來,擋住那雙充滿戾氣的眼睛,「老太婆的傷也快結痂了。明天我就把她微信刪了。以後醫院的事我讓阿貓去跑,我不露面,你也別再去了。」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江圓圓心底鬆了口氣。
原著里那個讓何域齊愛得死去活來的白月光,現在連一粒塵埃都不算,直接被何域齊當成了影響夫妻感情的晦氣東西。
劇情修正力再強,只要把源頭掐斷,就翻不起浪。
「行了,綠燈了,回吧。」江圓圓輕聲催促。
-
出租屋裡。
桌上擺著藥箱,何域齊先去逼仄的衛生間裡換了身乾淨衣服。打了肥皂,把兩隻手來回搓洗了三遍,直到指甲縫裡沒有一點油污,才端著半盆涼水出來。
他單膝跪在床沿邊,江圓圓坐在床沿,右手垂著。
醫院急診包紮得確實粗糙,紗布已經被汗水和滲出的組織液弄濕了一小塊。
何域齊拿剪刀挑開醫用膠布,動作很慢。隨後屏住呼吸,一點點剝開紗布。
當那條從虎口蔓延到中指根部、泛著猩紅和水泡的傷處徹底暴露在空氣中時,男人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
他眼眶迅速充血,盯著那塊皮肉,恨不得自己也去燙一個包,才能幫她分擔疼痛。
「疼不疼?」
「剛才騎車吹風還好,現在有點火辣辣的。」
江圓圓沒有逞強。她可以在外面跟人互相掀攤子、可以相互舉報、甚至還可以用三腳架打壞人的頭。但在他面前,她向來嬌氣。
何域齊低著頭,從藥箱裡拿出碘伏棉簽。
他根本不敢用力,棉簽尖端懸在傷口上方,輕輕點塗。
每塗一下,他都要抬眼看一眼江圓圓的表情,只要她稍微皺眉,他手裡的動作就會立刻停下,湊過去朝著傷口輕輕吹氣。
涼風拂過,刺痛感減弱。
「以後別管老太婆的死活。她自己命賤,讓人掀了攤子是她活該。」
何域齊一邊吹氣一邊咬牙,「你要是再敢瞞著我幹這種危險的事,我就把你拿鏈子鎖在床上,哪也不許去。」
戀愛半年,他都沒讓她煮過什麼雞湯。憑什麼那老太婆能喝上?
江圓圓沒被嚇到,反而用沒受傷的左手摸了摸他扎人的寸頭。
「你天天想著把我鎖起來,我拿什麼掙錢?總不能買房都靠你一個人。」
工作找不到,路邊攤不是個長久的事,她著實吃不了這天天風吹日曬、搬百來斤貨的苦。無論是跟人合夥,還是自己盤個店面,她得掙上錢。
何域齊重新拿紗布一圈圈纏好,打了個漂亮的死結。
錢,又是錢。她張口閉口都是錢。
「錢的事你不用操心。月底,最遲月底,我帶你去看城東那套房子。」
他深呼吸一口氣,握住她的左手,臉頰貼在她的掌心裡蹭了蹭,「晚上我不回來吃飯。有個外地的大貨車拋錨在高速上,老闆出了高價讓我帶工具去修。你晚上點外賣,不能吃辣,別碰水,聽見沒?」
江圓圓看著他。
去高速修車?
修車店那個皮卡今天早上借給別人搬家了,他拿什麼去拉設備?
「你真去修車?」
「我還能去打拳啊?」何域齊盯著她眼睛看,「你不是心疼我,不讓去嗎?」
江圓圓點點頭:「嗯,不許去打拳。修車注意安全。」
他在她掌心親了一下,起身換了件黑色緊身背心,拿了串車鑰匙出門,「我去店裡,車修一半得趕回去。」
關門的那一刻,他臉上的溫順退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冷硬。
八萬。
今晚在地下拳館,只要打滿三場站著下來,那八萬塊現金就是他的。
有了那八萬,湊齊十五萬,小房型的首付就夠了。
但她要四房一廳,這點錢遠遠不夠,還得找路子掙。不管了!先把能掙的塊錢盤下來再說!
晚上八點,南城夜市北門。
相比於昨天的悽慘,今天的麻辣燙攤位被江圓圓強制挪到了靠近公廁五十米外的風口處,雖然位置還是偏,但空氣流通,也沒有臭豆腐攤的遮擋。
江圓圓穿著黑色短褲和寬鬆T恤,戴著黑色口罩,坐在離攤位五六米外的塑料凳子上。
右手纏著白色的紗布擱在膝蓋上,像個監工。
攤位前一片混亂。
但一家三口都不敢抬眼看她,手上幹活速度快了三倍不止。
因為李桐妹一看江圓圓手包紮了一團,連忙停下手裡的活兒,跑過來捧著她手,心疼得直哎呀叫,「圓寶,手怎麼了?」
江圓圓說:「齊哥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