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鳳英眼神閃了閃,最終只是搖了搖頭。「……沒什麼,你對他好就行。他值得人對他好。」
她沒說實話。張婆婆的兒子,是拐賣的慣犯,那伙人有成熟的運輸鏈。聽說已經被抓了。
但下意識地,哪怕小齊再恨她,她也不希望這孩子找到他親生父母。畢竟好不容易把他養這麼大了,親兒子是聾啞人,以後她跟丈夫養老還得靠小齊。
就像這次燙傷,沒有醫保全額自費,已經花了一萬多了……她想活,命再賤也想活,想活就只能留住小齊。
所以她手機里的第一個聯繫人,永遠是「小齊」。關鍵時候,只有他能救她命。
江圓圓抽出袖口,拍了拍她乾枯的手背,「我知道。」
走出病房的那一刻,她回頭看了一眼。
李鳳英縮在病床上,瘦小的身軀占不滿半張床。她又開始哭了,左手攥著被子角,無聲地抹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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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苑琴已經走到她床邊,彎腰遞紙巾,低聲說著什麼安慰的話。
那個畫面——
溫柔的護士俯身照顧脆弱的老人。
乾淨、善良、令人安心。別說何域齊喜歡她,這麼純粹的底色,江圓圓都快要喜歡上她了。
再想想自己,不僅被何域齊慣得心高氣傲,連帶著她家三口人都會吸血。這一對比,她又著急著去鞭策那三個人給她養老。
她掏出手機點開「江家黑奴群」,發送消息,【今天營業額上1500,每人獎勵50元現金。營業額不滿1000的話,我再給你們仨找個找個日班工作。】
金寶寶:【妹?不是,我們昨天才賣了605塊?今天就要賣到1000了?】
媽媽愛金寶圓寶:【圓寶啊,要不給媽買張車票回家吧?媽這幾天穿簽子手手上都是洞眼,要回去看病。】
爸爸發財啦:【那爸陪你媽回去,女兒啊多買一張車票。】
金寶寶:【我也回我也回!】
江圓圓毫不意外。
圓圓腦袋:【你們還欠齊哥一萬多。不想出攤了?換個輕鬆的工作吧!他今晚帶社團去碼頭火拼,你們帶上菜刀和繃帶,晚上他過去接你們。】
一瞬間群里鴉雀無聲。
圓圓腦袋:【干不干?!】
金寶寶:【掙錢孝敬齊哥。】
媽媽愛金寶圓寶:【乾乾干!媽忙著穿簽子,肯定會好好掙錢的。】
金寶寶:【媽,隊形!】
媽媽愛金寶圓寶:【掙錢孝敬齊哥。】
爸爸發財啦:【掙錢孝敬齊哥。】
江圓圓收起手機,轉身走進走廊,帆布鞋踩在淺綠色地膠上,沒有回頭。
李鳳英的傷是被人潑的,她選擇忍受。江圓圓的傷是自己折騰出來的。她選擇利用。
善良牌,她也會打。哪怕是分手,她也不會給何域齊任何裹自己辣椒麵的理由。
電梯門合上。
江圓圓靠在轎廂壁上,手機嗡嗡作響。
何域齊的消息已經發了三條。
【HYQ:在哪裡?匯報一下。】
【HYQ:江圓圓。】
【HYQ:你給我回消息。】
江圓盯著那三條消息,後腦勺抵住冰涼的電梯壁。
她剛才有一瞬間忘了。
何域齊的手機里裝著她的GPS。
她去市二院這件事,他已經知道了。而他明確說過:不讓她來。
但今天她有底氣。
左手單指打字:【在市二院。給你媽送雞湯,手燙傷了順便看了急診。馬上回。】
發送。
三秒後,對面的狀態從「對方正在輸入」變成了沉默。
又過了五秒,電話來了。
江圓圓走出電梯,在門診大廳的塑料椅上坐下,接通。
「什麼叫手燙傷了?」
何域齊的聲音壓得很低,是帶著顫音的克制。他身後傳來金屬撞擊的雜音,應該還在修車店。
「燉雞湯的時候砂鍋太沉,毛巾打滑了,澆了一手背。沒事,急診看過了,二度燙傷,包了紗布。」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江圓圓。」
他叫她全名的時候,通常意味著情緒已經到了臨界點。
「我說過什麼。」
「你說不讓我去醫院。」
「那你燉雞湯做什麼?」
「我去給你媽送雞湯,有什麼問題?」江圓圓歪頭,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她住院這麼久了,你一周去兩次,我一沒去過。外面人問起來,說何域齊找了個女朋友,連未來婆婆住院了都不露面。」
「我不在乎外面人怎麼說。」
「我在乎。」江圓圓的聲音突然柔下來,帶著一點委屈的鼻音。
「齊哥,我就是想讓阿姨知道你有人惦記。你不讓我花錢、不讓我出力、不讓我跑腿,我總得做點什麼吧?你怎麼總是想把我關起來?那房子轉個身都困難!」
房子,這兩個字精準命中。
何域齊的呼吸驟停了一拍。
他最怕這個。怕江圓圓覺得他在囚禁她,怕出租屋條件太差她嫌棄。
「……我沒那個意思。等月底,我有空了先去看看小區房,我們租個好的。」
聲音軟了三分。從咬牙切齒變成了欲言又止。
「不用,不是房子的事。」江圓圓倒打一耙,「我一個人燉了兩個半小時的湯,把自己手燙成這樣,騎著電動車單手跑二十多分鐘給你媽送過來。你第一句話不是問我疼不疼,是質問我為什麼去。」
她停頓了一下。
「何域齊,你讓我寒心。」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悶響——他可能一拳砸在了什麼東西上。然後是粗重的喘息。
「……傷到哪了。」
聲音啞了。帶著投降的意味。
「右手手背。虎口到中指根,一長條。」江圓圓低頭看著自己纏了紗布的手,嘴角彎了彎,「醫生說注意防水,這幾天不能碰辣的。」
「你等著。我過來接你。」
「不用,我騎……」
「江圓圓。」他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餘地。「你在大廳等我。動一下試試,信不信我真辦了你。」
江圓圓:「……」
這個泰迪精,總是假借威脅來試探她底線。她一旦鬆口,他真就做了。
電話掛斷。
江圓圓靠在塑料椅背上,長呼一口氣。
十三分鐘後。
門診大廳外,一輛的士車還沒停穩,人先跳了下來。
何域齊穿著沾了半身機油的灰色工裝褲,腳上的運動鞋跑過水磨石地面發出悶響。他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額頭上還有剛才戴面罩留下的紅印。
他幾步跨到江圓圓面前。
眼睛先看她的臉。確認沒哭、沒受別的傷。然後視線下移,落在她右手那圈紗布上。
然後,蹲下來。而不是讓她把手抬起來。
一米八幾的男人單膝跪在門診大廳的地上,雙手極輕地托起她纏著紗布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放在嘴邊吹。
「疼嗎。」
江圓圓低頭看他。
這個男人剛才在電話里還咬牙切齒地叫她全名。現在跪在醫院地板上,灰頭土臉,但手指頭卻搓洗得乾乾淨淨。他總害怕她嫌他髒。
「有點疼。」她老實說。
何域齊把她的手翻過來,看了看紗布的鬆緊程度。拇指在她手腕內側的脈搏上壓了一下,感受跳動。
綁得太緊了,手指頭有點紅。
「我帶你回去,換個藥再包一次。」
「醫院包的就行……」
「我來包。我手穩。」他站起來,一把將她左手腕扣進掌心,電動車鑰匙在另一隻手裡轉了個圈。「走。」
江圓圓跟著他往外走。保溫桶已經空了,她拎在左手裡。
走到電動車旁,何域齊把頭盔扣在她腦袋上。搭扣卡好,他順手把她散落在臉側的碎發別到耳後。
「上來。右手別碰我,摟腰用左手。」
江圓圓跨上后座,左臂環住他結實的腰。保溫桶卡在兩人之間。
她突然說,「何域齊,我看到林苑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