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聖靈區酒館裡總是混雜著一股發酵過頭的酸啤酒味和海腥氣。陽光穿過蒙著一層灰的玻璃小窗,在油膩的橡木桌面上打出一道斜長的光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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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薩雷推開酒館那扇已經不太好用的半扇彈簧門時,手裡舉著四張對摺的大開面紙。
他剛在金盞花劇院排完一輪台詞,身上還披著那件誇張的寬袖外衣。不過他沒有像是平時一樣走向吧檯去點那杯每天必喝的廉價麥酒,而是徑直走到大廳中央那張最大的桌子前。那裡正坐著三個歇班的碼頭搬運工和兩個無所事事的二流樂手。
「嘿!瞧瞧我發現了什麼!」
切薩雷把那疊紙在桌面上拍得啪啪響,聲音大得剛好能讓周圍兩桌的人也聽見。
「維薩里奧寫的新東西!」
這幾個字在最近的聖靈區比任何酒館老闆的免費贈飲都管用,原本正為了昨晚的擲骰子遊戲爭吵的碼頭工人停了下來,一個二流吟遊詩人湊近了些,鼻尖幾乎貼到紙面上。
「啥東西?」
其中一個剛和人對吹的酒鬼湊了上來,眯著眼睛去看頁腳的幽默印子。
「這不是布告欄上的通緝令嗎?」
「沒眼見的瞎子,這是報紙,不是通緝令!」
切薩雷鄙夷地把紙拽回來,將其在桌面上完全攤開。油墨和紙漿的酸澀味在酸啤酒的空氣中散開,版面上粗體的鉛字和規整的分欄立刻顯示出一種與平民區格格不入的精緻感。
「瓦倫蒂家印的新玩意兒,《花都晨報》。看看這紙,這版面,噢,背面還有招工的單子。」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手指在最後一塊版面上敲了敲。
「當然,這些都不重要,往這兒看往這兒看。」
當眾人順著切薩雷的手指看去,雖然不懂那個版面上方的長篇連載是什麼意思,但在那下面印著聖靈區無人不知的那個署名。
酒館裡瞬間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這是新的劇本?怎麼直接放出來了?不會是切薩雷你偷了維薩里奧先生的劇本吧?」
「放你娘的屁,我和維薩里奧什麼關係,需要偷嗎?呃...重點不是這個,而且這也不是劇本。」
切薩雷介紹道:「這叫小說,和那些老爺們喜歡讀的長篇故事差不多,這篇講一個把腦袋讀壞了的鄉下老頭,騎著瘦馬出去當遊俠的故事。」
他清了清嗓子,就著從窗戶透進來的斜光,用他在舞台上練就的台詞功底,大聲念出了一段。
原本只圍了四五個人的桌子,在切薩雷念到主角把旅店當城堡的時候,已經圍上了十幾個人。
伴隨著切薩雷的表演,酒館裡爆發出一陣前仰後合的鬨笑。
「這老頭腦袋裡裝的是漿糊嗎?」
一個搬運工笑得直拍大腿,手裡的半杯酸酒全灑在了桌子上,「他把旅店當成了城堡,把老闆當成了城堡的主人!這種蠢貨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他在學那些教堂牆畫上的聖徒呢,拿著根木棍就去捅火龍。」另一個懂點門道的學徒工笑得岔了氣,「但他捅的是磨坊主的飯碗!」
鬨笑聲像火星掉進乾草堆一樣蔓延開來。這群每天在碼頭和作坊里累得骨頭髮酸的平民,不需要理解什麼是騎士文學的解構,也不懂什麼浪漫主義。
他們只知道,這個用粗糙語言描繪的、自以為是的滑稽老頭,比他們在街頭聽過的任何裝腔作勢的聖徒故事都要好笑十倍。
「這紙哪來的!」胖船員擠開人群,大聲問,「後面呢?後面這老頭怎麼樣了?」
「下面寫著呢,下期待續!」
切薩雷得意地晃了晃報紙,「至於哪來的?街角雜貨鋪旁邊新支了個攤子。只要兩個銅板。兩個!連半杯摻水的葡萄酒都買不到!」
兩個銅板,這個數字在人群中砸出了實質性的聲響。
剛才還在猶豫的人群瞬間像被驅趕的羊群一樣動了起來。幾個反應快的搬運工直接把酒杯往桌上一扔,轉身就往酒館那扇彈簧門擠去,動作粗暴得差點把門軸撞斷。
不到一刻鐘的時間,酒館裡的座位格局就發生了變化。
原本聚在一起賭博或吹牛的人群,現在分成了三個圈子。
每個圈子中間都有一份散發著油墨味道的《花都晨報》,不識字的女工和苦力們圍在外圍,聽裡面那幾個讀過教會學校的小工們磕磕巴巴的把上面的故事和笑話全部念一遍,念到好笑的地方,人群又是一陣毫無顧忌的大笑。
當然也有一些人關注到了《花都晨報》上所提到的近期港口信息和那些GG,一些在酒館休息的威尼爾商人在買了一份報紙之後看到上面的信息都紛紛沉思了起來。
此時已經有不少威尼爾的商人開始行動,準備去大規模採購這些《花都晨報》,這玩意兒可比威尼爾現在流行的那種小報要完善多了。
而在最開始的那張桌子上,切薩雷已經完全不在乎身邊的喧鬧了。
那些笑話他都已經看過一遍,他現在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報紙的第三版,那裡印著一個被稱為「數獨」的九宮格數學謎題。
切薩雷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他手裡拿著一根從吧檯借來的短木炭條,在紙面上懸了半天,落下去畫了個「4」,然後又用大拇指煩躁地把它蹭成一團黑糊。
「這上面明明有個『7』了,底下這排怎麼還能空著?」他咬著炭條的一端,死死盯著那幾個數字,聲音里透著股不可理喻的煩躁。
「你瞎嗎?左邊那個格子裡已經填過『7』了,這條線就廢了。」
對面的吟遊詩人指著格子的一角說道:「這兒,填個『2』。」
「填你個見鬼的『2』,上面那一列不是有個『2』了嗎!」切薩雷一把拍開他的手,兩根粘著炭灰的手指煩躁地扯著自己亂糟糟的頭髮。
不遠處的幾桌,笑聲還在繼續。酒館裡到處都是翻動報紙的沙沙聲和對那個瘋癲鄉下紳士的粗俗調侃,兩個銅幣帶來的廉價文字,正在混著酸啤酒的味道,以一種不可阻擋的姿態,滲進這些長著粗糙老繭的指縫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