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志豪伸手去拿水壺，指尖剛碰到床沿，壺蓋便滾到了地上。
下鋪的許二和被響聲驚醒，摸黑坐起來：「誰東西掉了？」
「我。沒事，你睡。」
張志豪的聲音又輕又啞。許二和聽著不對，穿鞋走過去，借走廊透進來的光看見他縮在被子裡，牙齒輕輕打著顫。
「你冷？」
張志豪點了點頭。
許二和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趕緊去叫史今。回來時，伍六一已經開了小燈，把掉下去的壺蓋撿起來，用自己的干毛巾擦過，放在桌邊。
史今披著衣服進門，讓張志豪先別起身，又叫人通知值班員。值班衛生員趕來量過體溫，看了他的膝蓋，讓他去衛生室進一步檢查。
張志豪撐著床沿坐起：「我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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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二和扶住他：「能走就慢點，沒讓你比賽。」
床下的鞋還是濕的。伍六一轉身取來一雙備用鞋，放在他腳邊。張志豪看了眼鞋號，有點遲疑：「小了點。」
「先別繫緊。」伍六一蹲下把鞋口撐開，「到衛生室再換。」
史今跟著衛生員送人，臨走把宿舍燈關小，囑咐其他人繼續睡。許二和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回去躺下時，才覺得自己手心也涼了。
伍六一還沒睡。
「他剛才說沒事。」許二和小聲說。
「燒成那樣，還怕叫醒人。」
「平時挺老實，怎麼這種時候還嘴硬？」
伍六一沒回答。許二和想起昨晚史今讓自己換乾衣服，自己說的那句「就濕點兒」，也沒再問。
起床號響時，史今才從衛生室回來。張志豪留在那裡觀察休息，今天不參加訓練，膝蓋也得再看。
許二和剛把被子疊好，就被史今叫去清點器材。他看了眼空著的床鋪，又看了眼班長的登記本。
「張志豪那份也歸我？」
「今天重新分。你跟一樂核背囊，伍六一核護具，另外兩個人看晾曬的東西。我報完情況來驗。」
史今翻過一頁，指了指昨天雨里洇開的數字：「濕紙上的數看不清，別猜。按實物重查。」
許二和接過本子，才看見史今袖口沒扣好，手腕上的藥布已經換了新的。班長昨晚忙完器材，又陪張志豪折騰到天亮，一口熱水都沒喝。
他把剛才那點不情願壓下去：「知道。」
臨時存放器材的空房裡，地面還留著昨夜來回搬運的泥印。背囊攤開掛著，護具的外包翻在一邊，空氣里滿是潮氣。
許二和照著編號念，許一樂逐件核對。數到那兩套外包進水的護具時，他停下來：「昨天張志豪說內袋沒泡透，算乾的？」
「重新看。」許一樂把內袋打開，示意他摸底角，「昨天沒泡透，今天也得等檢查過，才能放回去。」
許二和把那一欄留空，另寫了待查。
忙到快集合，兩套護具、一隻編號牌掉落的背囊還沒核完。許二和急著跑訓練，手裡的筆轉了兩下，想先把表交出去。
許一樂把那隻背囊提過來：「編號牌掉了，裡面還有舊標記。找到了再寫。」
兩人拆開夾層，找到字跡發淡的布簽，又對了領用記錄。許二和終於把最後一格補齊。出了門，他聽見集合哨已經響了，索性跑起來。
「慢點，地滑。」許一樂提醒。
他收住腳，繞過一攤水，才繼續往訓練場趕。
史今在集合後領著另外兩個兵收拾排水溝和濕損器材，把三個人替回正常訓練。許二和練完一組轉移，抬頭看見班長正拖著空板車經過場邊，左手只扶著把手，右臂用力拉。
他想過去幫忙，陳鋒卻叫下一組就位。
許二和看向許一樂。許一樂已經站回隊列，朝他點了下頭：「先練完，收操去接他。」
這一組許二和沒再想著贏伍六一。他把每個動作做完整，到了終點回頭看，伍六一隻比他快半步。他喘著氣，難得沒找理由。
午飯前，史今帶回張志豪的消息：已經吃過藥，燒還沒退，繼續留觀。炊事班留了飯，史今要給他送去。
許二和伸手：「我送。」
「先把你的吃完。」
他扒完飯，跟史今一起去了衛生室。張志豪靠在床頭，臉色發白，看見他們，第一句還是問器材。
「那兩套護具怎麼樣了？」
「查過，內袋沒進水，外包還晾著。」許二和把飯放下，「你昨天記的數沒錯。」
張志豪的肩膀鬆了些，隨即又問：「上午誰替我清點？」
「我。」
「對不住，又讓你……」
「你昨天不是也替我記訓練時間？」許二和把筷子遞過去，「趕緊吃。你再謝一遍，飯就涼一遍。」
張志豪笑了，卻沒多少力氣，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史今把菜挪近一點，讓他慢慢吃，轉身找衛生員問複查安排。
許二和坐在床邊。張志豪伸手去摸水壺，見壺蓋蓋得好好的，又看了看腳邊那雙備用鞋。
「伍六一的鞋。」許二和說，「別惦記，等你好了洗乾淨還他。」
「他腳比我小。」
「你都燒著了，還跟他爭這個？」
張志豪終於笑出了聲，許二和也笑。笑過之後，他把水壺遞到張志豪手裡，沒再催。
回去的路上，史今在衛生室門外停住，用右手揉了揉左腕。許二和瞥見了，伸手接過空飯盒。
「班長，下午還有活，我去。」
「下午你先訓練。」
「那收操以後。」
史今看了他一眼：「行。把晾乾的器材歸位，找伍六一一起核。別一會兒嫌他查得慢。」
「我什麼時候……」
許二和說到一半，自己閉了嘴。
傍晚，雨後的風吹乾了大半器材。許二和和伍六一逐件歸位，誰也沒圖快。最後一隻背囊掛回架子時，伍六一抽出班裡的清點表，讓他再核一遍。
「我剛數過。」
「你念，我對。」
許二和接過紙。念完最後一個編號，他在交接處簽名，發現自己今天寫下的數字，比訓練成績還多。
晚上，陳鋒把一份通知交給史今。下周五，全連拉練，各班這幾天核裝備、報參訓人員。
史今把通知放在桌上，先填了幾個名字，寫到張志豪時停了筆。
許二和剛從衛生室送水回來，告訴他張志豪退了些燒，還問下周有什麼訓練。
「拉練。」史今說，「他的情況，等複查。」
許二和看著名單上那一處空格，沒有替張志豪答應，也沒有勸班長把名字刪掉。
他把空水壺放下：「我明天去的時候告訴他，讓他先把病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