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擦完，我告訴你那一發為什麼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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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今說完，把鋪在桌上的兩張靶紙捲起來，放進記錄本。許二和伸手要拿，被他輕輕拍開。
「先幹活。靶紙跑不了。」
三班把槍帶到指定的保養室，按要求逐支擦拭、檢查。室里一股槍油味，窗口有人等著驗收，桌邊的空位沒幾個。許二和本想挨著伍六一，方便接著問那一環的事，沒想到史今把張志豪叫過來，安排他們倆一組。
「他上午成績進步了，你跟他對一遍今天的動作。」
「我還等你講伍六一呢。」
「先把手裡的事辦完。」
許二和坐下。他驗完自己的槍，照著要求放好，抬眼見張志豪還在仔細擦一個邊角。
「上午你哪發打得最好？」
「第二發。」
「怎麼打的？」
張志豪想了想：「沒想成績。前一發打完，照班長教的從頭做了一遍。」
「後來呢？」
「聽見報靶的聲音，我就開始想自己能不能超過新兵連那次。」
許二和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最後一發之前，他想的也是伍六一會打多少。原來心思跑出去這件事，誰都能遇上。
伍六一在另一張桌子擦完槍，交給史今檢查。史今沿著檢查項目看過，讓他送去驗收。等所有人都辦妥、從保養室出來，史今才把本子重新打開。
「昨天預備訓練，」他指著其中一行，「伍六一，你做到後面幾輪時，左肘每次都會往外挪一點。你自己沒覺出來。」
「我記得左肘沒動。」伍六一說。
「你記得的是每一輪剛伏下去的時候。」史今拿過一張折好的靶紙，讓他在長凳上比出昨天的姿勢，「堅持到最後的時候呢？」
伍六一照做。許二和蹲在側面，盯了半晌，忽然指著他的胳膊：「真挪了。」
「就這麼一點？」伍六一低頭看。
史今說：「我昨天提醒你，你會當場改。可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又挪回去，明天還會犯。所以我讓你今天自己看靶紙。」
伍六一伸手把肘收回原位，保持了一會兒，肩膀開始發緊。他終於明白第五發為什麼瞄得格外久。當時他一心要把槍口穩住，光顧著壓住上半身，沒留意支撐的位置已經變了。
「我以為穩，就是一點也別動。」他說。
「動作得穩，人不能僵。」史今把靶紙還給他，「這是我的判斷。下回訓練你自己再驗證。」
許二和把自己的紙展開：「我最後一發呢？」
「第三發受鄰位影響，你知道。最後一發，你從瞄準到擊發用的時間，比前兩發都短。」
「你連這個都記？」
「我站你身後，看見了。」
許二和望著紙上的九環。他記得自己收槍後立刻回頭看伍六一，偏偏想不起最後扣下扳機前看見的靶心是什麼樣。
「我當時想先打完，看看伍六一能打多少。」
史今點點頭，沒再說教，把兩張靶紙還給他們：「知道自己怎麼丟的，比拿這兩張紙吵誰贏有用。下午有預備訓練，你們各練自己的。」
回宿舍的路上，許二和走在伍六一旁邊，幾次想問那一環到底算不算自己輸，最後卻說：「你下午練的時候，叫我幫你看左胳膊。」
伍六一看他一眼：「你看得准？」
「班長剛才說了，我先看出來的。」
「你是看他指的地方。」
「那也比你自己沒看出來強。」
伍六一沒再爭，把靶紙卷好塞進本子裡：「下午叫你。」
下午訓練，陳鋒讓三班按上午的成績分組。原本許二和以為能接著練自己的，名單一出，他和張志豪在同一組，伍六一負責在旁邊觀察。
「怎麼又把我們放一塊？」許二和問。
「上午你教他什麼沒有？」陳鋒反問。
「擦槍的時候對了對動作。」
「那就看看你說得管不管用。」
張志豪聽見這話，比許二和還緊張。他在靶位前反覆調整，越調越彆扭。許二和站在旁邊，差點脫口而出「你這兒不對，那兒也不對」，話到嘴邊卻停住了。
「先別想著上午那張靶紙。」他說，「從第一步來。你剛才第二遍做得比第一遍穩，別自己又拆了。」
張志豪呼了口氣，重新伏下去。沒有實彈，這一輪只看動作。許二和在旁邊觀察，才發現給別人看和自己做完全不同。他得記住前一遍，才能說清這一遍變了哪兒。伍六一站在另一側，偶爾指出一個地方，兩人意見不同時，就讓張志豪起身重來，看動作究竟在哪一遍亂的。
一輪結束，張志豪的衣領都汗濕了，卻笑著說：「你倆要是吵完了，我能不能喝口水？」
「喝。」許二和把壺遞過去，「我剛才說得沒錯吧？」
伍六一看了看張志豪後面幾次的動作：「有一處說對了。」
「就一處？」許二和不信，「我剛才讓他先停下，別急著把動作全改掉，也是對的。」
伍六一想起自己上午在靶位上為了穩住最後一槍，反而把肩背繃緊了。他看了許二和一眼，沒立刻反駁。
「幾處？」
「先記一處。」
兩人又要吵，陳鋒在不遠處喊了三班集合。史今拿著本子，聽見這一截，嘴角動了一下。
收操後，許一樂在宿舍門前碰見許二和。二和把上午的靶紙遞給他：「哥，你看我這最後一發。」
許一樂看了一眼：「史班長沒告訴你？」
「告訴了。我想聽聽你的。」
「你自己怎麼想？」
「急著跟伍六一比，動作亂了。」
「那你都知道了，還問我？」
許二和把靶紙拿回來，往許一樂肩上碰了一下：「你說句好聽的能怎樣？」
許一樂笑了：「四十八環挺好。下次爭取讓我看不出你哪發急了。」
「這還差不多。」
天色比平常暗得早。晚點名剛結束，風從操場那頭捲起一陣土，吹得窗框直響。許二和趕到晾衣繩前收衣服，剛摘下一件，第一滴雨便砸在手背上。
他端著盆往回跑，經過器材棚時，看見史今正站在棚門外，仰頭看屋檐。前幾天查出來、還沒來得及全部換掉的那批背囊，就放在裡面的架子上。
雨點接二連三落下。棚里有人喊：「班長，靠牆那排進水了！」
史今轉身朝營房喊：「三班，帶上雨具，過來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