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三班到靶場時,許二和已經把靶位表背得滾瓜爛熟。
「第一組,哥。第二組,我。第三組,伍六一。」
伍六一正在檢查自己的裝備:「你記我的幹什麼?」
「我怕你忘了。」
「忘不了。」
許二和盯著他:「你今天要是打得比我差,可別說昨天晚上沒睡好。」
「昨晚翻身的人又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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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今從旁邊走過:「少說兩句。進場後聽口令,別把比試帶到動作里。」
許二和閉了嘴。他昨晚倒頭就睡,早晨起床時精神比前一天好得多,可真站到靶場,掌心還是冒了汗。三班的成績最後要合在一起,自己一發打歪,扣掉的是全班的環數。
第一組進位前,陳鋒又看了一遍名冊。許一樂的名字就在最上面。那份新兵連的射擊成績,他早就讀過。團里破過的紀錄擺在那裡,今天這五發打好沒人意外;打得離譜,才叫意外。
「許一樂。」
「到。」
「昨天史今跟你說的話,記得吧?」
「記得。」
「那就打。」
許一樂走向靶位。領槍、檢查、進位,他的動作沒有刻意搶快。旁邊兩個老兵已經趴下,他仍等口令完成,才穩穩伏到地上。
許二和站在觀射區,眼睛追著他哥的背影。以前在新兵連,許一樂在雨里打出那張靶紙時,他興奮得恨不能替全連把消息喊一遍。今天他卻沒有喊。伍六一就在旁邊,史今也在,所有人都知道許一樂曾經打出過什麼成績。
槍聲接連響起。
許一樂五發打完,按口令退下靶位。他沒有看陳鋒,回到三班隊列里,取下帽子抹了一把額角的汗。
許二和側過身:「怎麼樣?」
「等報靶。」
「你自己還不知道?」
「知道也得等報靶。」
許二和還想問,前方報靶結果已經傳過來。
「五十環。」
三班裡有人低聲吸了口氣。五發全進十環,成績漂亮,但見過新兵連那場射擊的人並不覺得不可思議。許二和一邊高興,一邊瞟向陳鋒。
陳鋒拿著成績表,沒表揚,也沒質疑。他看了一眼靶紙上的彈著點,五個孔分得開,每個都穩穩落在十環內。
「記上。」他說。
許一樂從隊列里看見那張靶紙,心裡倒鬆了一口氣。昨天史今問他,這是個人成績還是班裡總成績。他終於想清楚了:站在三班的隊伍里,再拿全班的環數替自己找退路,連伍六一都會瞧不起他。
第二組上場,輪到許二和。
他上靶前把手在褲腿上擦了兩遍。史今正好看見,低聲說:「昨天練的順序,照著做。別先惦記五十環。」
「我沒惦記。」
「你嘴裡念什麼呢?」
「我在記順序。」
史今放他過去,沒拆穿。
第一發出去,許二和感覺不錯。第二發也穩。到第三發,他聽見旁邊靶位的槍聲提前響起,握槍的手不自覺緊了一下。他強迫自己把那口氣吐完,再扣下扳機。
打完五發,他站起來時才發現後背的衣服濕了。
報靶員很快把成績送來:四十八環。
「哪兩發丟的?」許二和問。
史今把靶紙給他看:「第三發九環,最後一發九環。」
許二和盯著第三個彈孔。剛才鄰位槍響,他那一下果然受了影響。最後一發又是怎麼回事?他想了半天,只記得自己當時急著結束,看看能不能超過伍六一。
「挺好。」張志豪在旁邊說。
「好什麼,掉了兩環。」
「我去年在村里打彈弓,五下能打中兩下就吹半天。」
許二和被他說得笑了一下:「你這安慰人的本事,還不如好好練槍。」
「那我待會兒爭取少掉點。」
第三組換上伍六一。許二和抱著自己的靶紙,站到觀射區最前面。
伍六一伏下後,瞄準的時間比他長。前四發節奏相近,到第五發之前,他停得尤其久。許二和看不見伍六一的表情,只看見他肩背紋絲不動。槍響後,伍六一按口令退了回來。
「怎麼樣?」許二和學著他剛才的語氣問。
「等報靶。」
「你也來這句?」
「這句沒錯。」
成績送到史今手裡。伍六一四十九環。
許二和看著自己那張四十八環的靶紙,表情僵了一下,隨後把紙翻過來,仔細對照兩張彈著點。伍六一隻丟了一環,也在最後一發。
「你最後那槍也急了?」許二和問。
「沒急。」
「那為什麼偏?」
「我還在想。」
許二和本來想說「反正就比我多一環」,看見伍六一一直盯著那個九環彈孔,話沒說出口。
午前,三班所有人都打完了。史今把靶紙逐張收好,核算總環數。張志豪的成績不算高,卻比新兵連最後一次提高了三環,他自己拿著紙看了半天,才小心地遞出去。
陳鋒宣布了各班成績。三班總環數排在前面,但沒拿第一。第一名比他們高出兩環。
許二和當即算起帳:「我多打一環,伍六一多打一環,不就……」
「還有我。」張志豪說,「我也有一發能往裡打。」
史今把成績表夾進本子:「要算就把全班都算上。今天先把靶紙收齊,回去復盤。」
許一樂看了看許二和,又看向伍六一。一個想知道自己為什麼輸了一環,一個想知道那一環到底丟在哪裡。兩個人嘴上不說,已經把下午的時間都安排好了。
收隊前,陳鋒叫住許一樂,遞給他第一組的靶紙。
「你今天沒留手。」
「班長說,按真正的水平打。」
陳鋒看著他:「團里的紀錄我早知道。今天讓你第一個打,是要讓三班看看,五十環能不能落到咱們自己的成績表上。」
許一樂接過靶紙,沒接這話。陳鋒收起成績表:「個人這關過了。往後班裡要用得上你。」
回到宿舍,許二和沒來得及追問排長找他哥說了什麼。他把自己和伍六一的靶紙並排壓在桌上,指著兩個九環:「先看這個。我這發知道怎麼丟的。你那發呢?」
伍六一拉開椅子坐下,盯著自己的最後一個彈孔,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以為自己扣下去的時候,槍口沒動。」
許二和又拿起自己的靶紙。第三發偏在左邊,最後一發卻偏在右邊。他原想從伍六一的靶紙里找一句「你也會失手」,現在忽然發現兩個九環並不一樣。他記得第三發聽見鄰位槍響時,自己的肩膀顫了一下;最後一發出了槍,他只顧抬頭等成績,連當時的動作都回憶不清。
許二和看向他。伍六一說的是「我以為」,不是「它不該偏」。
史今端著擦槍用的東西走進來,看見兩張靶紙鋪了一桌,沒有催他們收。他只把自己的本子放到旁邊,翻開昨天記著伍六一動作偏差的那一頁。
「槍擦完,」史今說,「我告訴你那一發為什麼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