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二和跟著伍六一回到訓練場時，三班正在領訓練槍。
昨天夜裡沒睡夠，他眼睛發澀，接槍後仍忍不住往許一樂那邊看。許一樂已經在靶位前站好，正聽史今講下午的射擊預備訓練。
「明天實彈。」史今說，「今天先校動作。誰覺得自己新兵連成績好，等明天打出來再說。」
伍六一轉頭看了許二和一眼。
「你看我幹什麼？」許二和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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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你沒聽見最後一句。」
許二和本想頂回去，話到嘴邊又想起早上系錯的鞋帶。他昨晚站崗回來，只睡了一小會兒，連自己都知道今天注意力不夠集中。
第一輪臥姿據槍，他伏下去沒多久，眼皮就沉了。史今走到身旁，用鞋尖輕輕碰了碰他的靴底。
「槍口朝哪兒？」
許二和一激靈，立刻調整。
史今沒當眾訓他，只等這輪結束，把他叫到一邊：「昨晚的崗，你處置得沒問題。今天人困，也是真的。起床號前又睡了多少？」
「剛沾枕頭，起床號就響了。」
「中午補一覺。現在先把人緩過來。」
史今看他一眼：「現在按訓練要求來，注意力跟不上就先退出這輪，喝口水，醒過來再上。」
「班長，我能練。」
「我讓你停一輪，沒讓你以後都別練。」
許二和抱著槍站到一旁，臉上燒得厲害。伍六一練完回來，把水壺放到他手邊：「喝。」
「我不渴。」
「班長讓你喝。」
許二和擰開壺蓋，灌了兩口。兩個人並肩站著，誰也沒說話。前面一組換位時，伍六一忽然問：「昨晚那個值班幹部，你最後怎麼認的？」
「先叫停，問了身份，再打電話核實。」
「那會兒沒犯困？」
「沒有。人都到庫房門口了，誰還困得著？」
伍六一指了指他手裡的訓練槍：「這個也一樣。站崗的時候怕誤事，拿著槍更不能走神。」
許二和低頭看了一眼，沒再說「我能練」。
輪到下一組，史今叫他歸隊。許二和這次每做完一遍動作，都在心裡把順序重新過一遍。速度慢了，姿勢卻比上一輪穩。史今走到他身後，沒再碰他的鞋，只說：「保持。」
訓練槍交到下一個人手裡，許二和才覺得後背出了一層汗。昨晚守著庫房，他怕自己漏看一個角落；今天伏在靶位上，旁邊的人一步步往前練，他怕被甩在後面。兩種怕不一樣，卻都讓他想搶快一點。他把手掌在褲縫上擦了擦，回頭見伍六一正認真聽教員指出自己動作里的問題，臉上沒有半點剛才擠兌他的得意。
中午回宿舍，許二和沒有再找伍六一算誰的動作更標準，飯後先躺下睡了半個鐘頭。下午再上訓練場，他的眼神總算清明了些。史今讓他做同一套動作，確認沒有再走神，才把他的名字記進明天的第一輪名單。
下午休息時，陳鋒帶著明天的靶位安排來到場邊。許二和伸長脖子，看見自己的名字排在伍六一前面。
「我先打？」
「按班分組，不按你倆較勁排。」史今把紙往上提了一點，免得他拿髒手指亂點，「明天每人先打五發，報靶後再調。許二和，你今天這個狀態，回去別自己加練。」
「我沒說要加。」
「你臉上寫著。」
伍六一從旁邊經過：「字還挺大。」
許二和追出去兩步，想起手裡還抱著訓練槍，硬生生停住。伍六一聽見腳步停了，回頭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
許一樂把這一幕看在眼裡。以前許二和被伍六一激一下，早衝上去爭了。今天他停住，不光因為槍在手裡，也因為終於記住了上午那次被叫出隊列的難堪。
下午訓練結束，三班歸還訓練槍，逐件清點。許二和念編號，伍六一核對記錄，張志豪把交回來的東西按順序擺好。史今坐在一旁，左腕貼著前兩天的藥布，右手翻他的本子。
許二和瞄了一眼，發現史今沒寫「許二和走神」四個字，寫的是：夜崗後休息不足，第一輪注意力不集中，第二輪恢復；明日實彈前複查狀態。
「班長，後半句可以不寫嗎？」
「哪半句？」
「明天還複查我。」
「我明天看著全班。」史今翻過一頁，「你要是休息好了，給我省事。」
本子上除了他的，還有張志豪膝蓋的複查結果，伍六一今天連續幾輪據槍時出現的細小偏差，幾隻背囊換扣後的復檢時間。那些名字擠在一頁紙上，每個人的問題都沒有因為別人更突出而被劃掉。
「你怎麼連伍六一也記？」許二和忍不住問。
「他是三班的兵，為什麼不記？」
伍六一在旁邊聽見：「我哪兒偏了？」
史今把本子合上：「明天你自己看靶紙。我現在說了，你一晚上光想著改那一下，反而睡不踏實。」
「我睡得踏實。」
「那正好。」
許二和樂了：「你也有不讓問的時候。」
伍六一把最後一支訓練槍放回架上：「你今晚別再翻身，把上鋪晃得睡不著，就算幫我了。」
三個人回宿舍時，許一樂留在後面幫史今搬登記箱。箱子不重，史今伸手去接，左腕一使勁還是頓了一下。
「藥沒起作用？」許一樂問。
「起了，沒好全。」
「明天靶場要搬東西，別又自己上。」
史今笑了一下：「你現在替我分派活了？」
「你本子裡記了所有人，偏偏沒給自己記。」
許一樂把箱子放到桌上，拿筆在最後一頁空白處寫了一行：史今，左腕舊傷，暫不搬重物。史今看見，想把本子抽回來，許一樂已經鬆了手。
「誰允許你往班長本子上寫？」
「你要是覺得不對，劃掉。」
史今看著那行字，最終只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屜。
他轉身要走，又想起一件事：「一樂，明天的靶位是陳排長排的。你的名字在第一組。」
「我看見了。」
「新兵連那張靶紙，團長都知道。到七連以後，你障礙跑一分四十五，陳排長一直在盯著你。」史今沒有繞彎子，「我不問你能打多少環。明天上靶，按你真正的水平打。」
許一樂沉默了一會兒：「班長，明天是個人成績，還是班組成績？」
「先記個人，最後算班裡總環數。」
「知道了。」
史今聽出這三個字跟許一樂前幾天敷衍陳鋒時不一樣，便沒再追問。
夜裡，許二和倒頭就睡。伍六一還在床上用手指比著白天的據槍動作，聽見對面均勻的呼吸，停了一下，也把手放回被子裡。
排長辦公室的燈卻還亮著。陳鋒在靶位表上圈出三個人的名字：伍六一、許二和、許一樂。
他拿筆在許一樂名字後面寫了兩個字：首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