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四十五分，鋼七連的營房依舊沉浸在一片安靜之中。
對於大多數新兵來說，這個時間還屬於睡夢最深的時候。白天的訓練消耗掉了他們太多的精力，哪怕只是多睡十分鐘，都像是一種難得的奢侈。
可是許一樂的生物鐘早已經被前世十幾年的軍旅生涯重新塑造。
在過去那些年裡，他經歷過比這更加艱苦的環境。
荒野、密林、邊境線、連續數天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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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時候，他甚至不知道下一次閉眼之後，還有沒有機會再睜開。
所以對於他來說，早起訓練從來不是痛苦，而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習慣。
他輕輕坐起身，動作沒有驚動宿舍里其他人。
然而剛穿好衣服，旁邊卻傳來了一個低沉的聲音。
「哥。」
許一樂停了一下。
回頭看去。
許二和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醒了，正躺在床上看著他。
「幾點？」
「四點四十五。」
許二和沉默了幾秒。
隨後整個人把被子往上一拉。
「我覺得我還能搶救一下。」
許一樂看著他，沒有說話。
許二和知道這個眼神是什麼意思。
從小到大，只要許一樂露出這種表情，基本就代表沒有商量的餘地。
他嘆了口氣，從床上坐起來。
「我以前覺得我挺能吃苦。」
「現在發現……」
「當兵的人是不是都有毛病？」
許一樂笑了一下。
「為什麼？」
「別人休息的時候你們訓練，別人吃飯的時候你們訓練，晚上睡覺做夢估計還在訓練。」
「你不是也來了？」
許二和愣了一下。
隨後低聲嘟囔：
「我主要是怕你一個人裝高手。」
許一樂看了他一眼。
「什麼意思？」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
許二和穿著衣服，聲音壓得很低。
「昨天那個四百米障礙，你跑一分四十五。」
「你覺得我看不出來？」
許一樂沒有回答。
許二和繼續說道：
「你從小就是這樣。」
「明明會的東西比別人多，還非得裝不知道。」
「以前在村里我就覺得你怪。」
「現在到了部隊，我更覺得你怪。」
許一樂笑了笑。
「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因為真正厲害的人，不需要一直證明自己。」
許二和愣了一下。
這句話他聽懂了。
但又沒有完全聽懂。
以前的他，覺得厲害就是贏。
打架贏了。
跑得快。
別人怕自己。
那就是本事。
可是到了鋼七連，他第一次發現，有些人的強，不是表現在表面上的。
比如伍六一。
他不愛說話。
不喜歡炫耀。
可是訓練場上，所有人都會下意識關注他。
因為他在那裡。
就是標準。
兩個人走出宿舍的時候，走廊盡頭已經站著一個人。
伍六一。
他背著訓練包，靠在牆邊。
看到兩人出來，只是點了點頭。
許二和愣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到。」
「你也參加？」
伍六一沒有回答。
只是看向訓練場方向。
「昨天的障礙，我輸了。」
許二和一愣。
「你輸了？」
伍六一看了他一眼。
「輸給自己。」
這句話讓許二和沒接上。
他突然發現，伍六一這個人和自己完全不一樣。
自己輸了，會想著下一次一定贏回來。
伍六一輸了，會想著為什麼輸。
這就是差距。
五點整。
障礙場。
陳鋒已經在那裡。
他沒有說多餘的話。
只是看了一眼三個人。
「知道為什麼讓你們來嗎？」
沒人回答。
陳鋒走到障礙場邊。
「因為昨天有人跑了一分四十五。」
他說的是許一樂。
「有人跑了一分三十二。」
他說的是許二和。
「有人跑了一分三十八。」
他說的是伍六一。
「成績都不錯。」
「但是。」
陳鋒停了一下。
「不錯，不代表合格。」
「七連不是看你們以前怎麼樣。」
「這裡沒有人在乎你新兵連第一，還是地方尖子。」
「到了這裡。」
「你們都是新兵。」
這句話讓許二和有些不服。
但他沒有開口。
因為昨天他已經吃過一次虧。
陳鋒看著三個人。
「今天不練速度。」
「練控制。」
第一項訓練，是負重越野。
沒有計時。
沒有競爭。
陳鋒只是讓他們背上裝備，然後跑。
這對於許二和來說，反而比計時更加難受。
因為沒有明確目標。
沒有「超過誰」。
沒有「贏」。
只有漫長的堅持。
跑到第三公里的時候，他開始煩躁。
他發現自己最討厭的不是累。
而是不知道什麼時候結束。
就在這時候，旁邊的伍六一開口。
「調整呼吸。」
許二和看了他一眼。
「你不累？」
伍六一沒有看他。
「累。」
「那你怎麼不說？」
「說了也不會少跑。」
許二和沉默。
這句話很簡單。
但是他第一次覺得有道理。
結束後。
陳鋒看著三個人。
「許二和。」
「到。」
「你的問題不是身體。」
「是心。」
許二和皺眉。
「我的心？」
「你太想證明自己。」
陳鋒說道：
「你從地方帶來的那股勁，是優點。」
「但到了部隊，如果控制不好，就是缺點。」
「兵不是沒血性。」
「而是知道什麼時候把血性用出來。」
許二和低下頭。
這一次，他沒有頂嘴。
回去的路上。
許二和一直沒有說話。
直到快到宿舍，他才突然問：
「哥。」
「嗯。」
「我是不是挺差？」
許一樂停下腳步。
「為什麼這麼問？」
「以前我覺得自己挺厲害。」
「可是到了這裡……」
許二和看了一眼訓練場。
「感覺誰都比我強。」
許一樂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說道：
「二和。」
「你知道一個兵最大的進步是什麼嗎？」
「是什麼？」
「發現自己不足。」
「因為只有知道自己哪裡不夠，才知道往哪裡努力。」
許二和沒有說話。
但這一次，他臉上的不服氣少了一些。
晚上。
三班宿舍。
史今坐在桌邊整理訓練記錄。
他看了一眼三個新兵。
許二和已經不像剛來的時候那樣鋒芒畢露。
伍六一依舊安靜。
而許一樂……
他停了一下。
這個兵最大的問題。
不是能力。
而是太懂得隱藏自己。
史今合上本子。
他突然有些期待。
自己到底能把這幾個兵帶成什麼樣。
與此同時。
排長辦公室。
陳鋒看著今天的訓練記錄。
三個名字被他圈了出來。
許一樂。
許二和。
伍六一。
他靠在椅子上。
許久之後，才輕聲說道：
「這三個兵……」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