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指,在被子最上面的摺痕處摁了一下。
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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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使勁壓出來的假硬,是疊法本身造成的結構性硬度。被子內部的摺疊層層嵌套,受力均勻,根本不需要外力輔助定型。
孫濤的手收回來,臉上的表情有點僵。他在七連待了三年,自己的內務也算過硬,但跟面前這床被子比,差了不止一個檔次。
他想挑毛病,但實在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你這被子,在哪學的?」孫濤的語氣變了,從挑刺變成了正經提問。
「新兵連自己練的。」許一樂回了一句。
孫濤又看了那床被子兩眼,嘴巴張了一下,沒說什麼,轉身出了宿舍。
門口,史今靠在牆邊。他全程看著,一直沒插手。等孫濤走了,他走進來,看了看許一樂那床被子,又看了看其他三個人的。
「一樂的內務,你們仨多看看。七連的內務標準高,但不是沒法達到。今天晚上,我教你們七連的疊法。」
張志豪蹲在地上搓著手,小聲嘟囔:「這也太卷了,疊個被子跟考清華似的。」
下午,訓練場。
四百米障礙。
七連的障礙場比新兵連的複雜了一倍不止。五步樁、深坑、矮牆、獨木橋、高牆、鐵絲網依次排開。每一個障礙之間的間距都經過精確計算,逼著你在高速奔跑中完成複雜的攀越和翻轉。
老兵先示範。
一排的一個上等兵打頭陣。起跑之後如同燕子掠水,五步樁一腳一個踩得穩穩噹噹,深坑一躍而過,矮牆翻得乾淨利落,獨木橋上小跑通過,高牆單手翻越,鐵絲網下像條泥鰍一樣鑽出來。全程一分二十六秒。
四個新兵站在旁邊看得直吸氣。
張志豪搓著手掌心,嘴裡念叨:「一分二十六……新兵連的紀錄是多少來著?」
「一分五十。」伍六一接話,「七連的及格線是一分四十。」
「那老兵跑了一分二十六。」張志豪咽了口唾沫,「差距有點大。」
輪到新兵上場。
張志豪第一個跑。他憋著勁想挽回早上五公里丟的面子。前三個障礙沒出問題,五步樁踩得准,深坑也跳過去了。
但到了獨木橋,他的重心出了問題。
獨木橋是一根圓木,直徑不到二十公分,上面泥土混著濕氣,滑。張志豪走到一半,腳底一打滑,身體往左偏了偏,他急著找平衡,手臂胡亂揮了兩下。
撲通。
整個人從獨木橋上栽了下去,臉朝下摔進沙坑裡,啃了滿嘴的沙子。
老兵那邊傳來幾聲笑。不算惡意,但也不客氣。
張志豪從沙坑裡爬起來,吐了兩口沙子,臉燒得厲害。他沒回頭看那些笑聲的來源,拍掉身上的沙子,重新爬上獨木橋往前走。後面的高牆他使了蠻力翻過去,但落地的時候腳崴了一下,一瘸一拐地衝過終點。
兩分零八秒。超標了。
伍六一第二個上。他的風格跟張志豪完全不同。沒有花哨的動作,每一個障礙都是硬碰硬地過。五步樁踩得實在,深坑是跳過去的,矮牆是撐過去的,獨木橋走得穩但慢,高牆是咬著牙硬拔上去的。
一分三十八秒。及格。
伍六一從終點走回來,兩條胳膊上全是擦傷,手掌被高牆頂端的水泥稜角磨破了皮。他沒吭聲,走到旁邊拿水壺沖了沖手上的血,繼續站回隊列。
許二和第三個。他的身手比張志豪靈活不少,獨木橋上沒掉下來,高牆也翻了過去。
一分三十二秒。
「許一樂。」陳鋒站在高牆下面,雙手抱在胸前。
他專門選了這個位置。高牆是四百米障礙里最吃個人能力的一關,也是最容易暴露真實水平的環節。
陳鋒要看的就是許一樂過高牆的動作。
發令哨響。
許一樂邁步沖了出去。
他的速度起得不快,勻速推進。五步樁、深坑、矮牆,每一個障礙他都用了標準動作通過,沒有任何出格的地方。
獨木橋上,他的步子穩得很,像在平地上走路,兩隻手自然垂在身體兩側,連平衡的輔助都不需要。
到了高牆前。
許一樂減速了。他在牆根下慢跑了兩步做出助跑的樣子,右腳蹬牆,雙手攀住牆頂,手臂發力翻了過去。
動作標準,規範,完全按照訓練大綱來。
落地的時候,他的膝蓋彎曲幅度剛剛好,緩衝做到位,沒有多餘的動作。
衝過終點。
一分四十五秒。
陳鋒低頭看著秒表上的數字。
一分四十五。中等偏上,剛好不顯山不露水。在七連的新兵里算過得去,但絕對算不上拔尖。
陳鋒把秒表攥在手心裡,嘴角往下撇了撇。
他帶兵六年,見過各種各樣的新兵。有的人真的只有這個水平,有的人在藏。區別在哪?
在細節。
許一樂過高牆的時候,右腳蹬牆的那一下,腳尖的著力點精準到了毫米級別。普通新兵蹬牆,鞋底跟牆面之間會打滑,需要靠手臂額外發力補償。許一樂沒有。他的腳蹬上去就是實的,一點滑動都沒有。
這種精度,不是跑幾次四百米障礙能練出來的。
陳鋒把秒表收進口袋,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班務會開在晚飯後。
三班的宿舍里,老兵和新兵面對面坐著。史今坐在中間,手裡拿著訓練記錄本。
班務會的前半段還算正常。史今講了白天訓練的情況,表揚了伍六一和許二和的四百米障礙成績,點了張志豪的名,讓他回去加練獨木橋。
張志豪低著頭,「嗯」了一聲,沒吱聲。
後半段,氣氛開始變味。
孫濤靠在牆邊,一直沒開口。等史今講完,他慢悠悠地插了一嘴。
「班長,我有個問題。」
史今看了他一眼。「說。」
「新兵連的三等功,到了七連怎麼算?」孫濤抬起下巴,「今天四百米障礙跑了一分四十五,在咱們班排倒數。三等功的牌子掛著,成績墊底,這算什麼名堂?」
宿舍里安靜了一拍。
許二和坐在床沿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他抬頭看著孫濤,呼吸變重了。
許一樂坐在許二和旁邊,腳背輕輕碰了一下許二和的小腿。
許二和把涌到嗓子眼的話強行按了回去,但臉上的表情已經藏不住了。
史今放下記錄本,看了孫濤一眼。
「四百米障礙的標準是一分四十秒以內及格。許一樂一分四十五,確實沒達到七連的標準。但他剛下連隊第一天,這個成績不算差。」
史今把記錄本合上。
「孫濤,你第一天到七連的時候,四百米障礙跑了多少?」
孫濤的臉一僵。
他沒回答。因為他第一天到七連的時候,四百米障礙跑了兩分出頭,比張志豪還慢。這事兒全班都清楚。
史今沒繼續追問,轉了話題。
散會後,許二和跟著許一樂走出宿舍,兩人在走廊盡頭站定。
「哥,那姓孫的什麼意思?」許二和壓著嗓門,臉上寫滿了不忿。「你在新兵連的成績全連第一,到了七連故意收著跑,他還有臉陰陽怪氣?」
「他說的是實話。一分四十五,在七連確實不夠看。」許一樂靠在走廊的欄杆上。
「你明明能跑進一分鐘!」
「我能跑進一分鐘有什麼用?」許一樂轉頭看著許二和。「第一天下連隊就把所有老兵的紀錄踩了,你覺得以後的日子會好過?」
許二和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他腦子活,一點就通。在新兵連無所謂,反正各奔東西。在七連,大家要在一個鍋里吃飯,一個屋檐下睡覺,關係搞得太僵,訓練的時候誰給你配合?
「那你打算收著到什麼時候?」許二和問。
「等合適的時候。」許一樂推了他一把,「回去睡覺。」
許二和沒動。
「哥,伍六一今天四百米跑了一分三十八。這人體能底子薄,但骨頭是真硬。在新兵連的時候我就覺著這人不錯。」
許一樂看了許二和一眼。「你什麼時候開始關心別人了?」
「我就隨口一提。」許二和撇了撇嘴,轉身回了宿舍。
夜裡十二點過。
營房裡靜得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許一樂翻身坐起。動作極輕,連床板都沒發出響動。
他穿好作訓鞋,從枕頭下面摸出一雙手套,沿著走廊無聲地走到樓梯口,下樓,穿過營房後面的小路,到了器械訓練區。
器械區沒有燈。月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許一樂走到單槓前,跳上去,雙手握槓。
白天在七連的常規訓練,對他來說強度遠遠不夠。前世在獵刃小隊,每天的訓練量是七連的三到四倍。他的身體早已習慣了那種強度的刺激。如果長期只進行低強度訓練,他的肌肉記憶和反應速度都會退化。
所以他需要加練。
引體向上。
一個,兩個,十個,三十個。
許一樂的速度不快,每一個動作都拉到最標準的幅度。下巴過槓,雙臂完全伸直,再拉起。中間沒有任何借力和擺動。
五十個。
汗水開始滲出來。作訓服的後背濕了一片,但他的呼吸節奏始終沒有亂。
八十個。
手掌上的老繭在槓面上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一百個。
許一樂鬆手跳下來,甩了兩下手臂,活動了一下肩關節。
接著他走到雙槓前,撐上去開始做臂屈伸。三十個一組,連做了三組。中間沒有休息。
做完雙槓,他又走到旁邊的沙坑前。原地起跳,蹲起,弓步蹲。一套下肢訓練做了二十分鐘。
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任何大的聲響。
許一樂蹲在沙坑邊上擦汗的時候,身後忽然響起一個輕微的聲音。
嚓。
打火機的聲音。
火苗亮了一瞬,照亮了一張臉。
陳鋒坐在器械區角落的一根圓木上,左手拿著打火機,右手夾著一根煙,湊到嘴邊點上。
火苗滅掉之後,只剩下菸頭的紅點,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許一樂沒動。
他不確定陳鋒是什麼時候來的。如果從一開始就在,那自己剛才一百個引體向上、三組雙槓、二十分鐘下肢訓練,全被看在眼裡了。
煙霧散開,陳鋒的聲音從黑暗中傳過來。
「裝,接著裝。」
許一樂站起身,轉過去面對陳鋒。
月光下,兩個人隔了大概五六米的距離。陳鋒坐在圓木上,煙夾在手指間,姿勢散漫。許一樂站著,渾身是汗,站姿筆直。
「一百個標準引體,不帶任何借力。中間不休息直接上雙槓做了九十個臂屈伸。」陳鋒吐出一口煙,「然後又做了二十分鐘的腿部訓練。」
他彈了彈菸灰。
「今天早上五公里跑了十九分五十,下午四百米障礙跑了一分四十五。就你這體能,跑出這種成績,你自己信嗎?」
許一樂沒接話。
陳鋒從圓木上站起來,把菸頭扔在地上,腳尖碾滅。
他往許一樂面前走了幾步,在兩米外停下。
「許一樂,我不管你在新兵連是什麼成績,也不管你為什麼要在七連藏著掖著。」陳鋒盯著他,「但我告訴你,在我的排里,藏拙就是犯規。」
「報告排長,我沒有藏拙。白天的訓練確實是我當前的水平。晚上加練,是因為我覺得白天的量不夠。」許一樂的回答無懈可擊。
陳鋒哼了一聲。
「行。你嘴硬,我不跟你掰扯。」
他從褲兜里掏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拍在旁邊的器械架上。
「明天開始,你按這上面的訓練計劃執行。每天在常規訓練之外,額外完成上面的科目。完不成的話,你自己跟指導員解釋。」
許一樂伸手拿起那張紙,借著月光掃了一眼。
負重十五公斤五公里越野。四百米障礙三組。格鬥對抗兩小時。實彈射擊二十發。
每天。
這個訓練量,放在七連的老兵里都算重的。對新兵來說,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許一樂把紙折好塞進口袋。
「排長,從什麼時候開始?」
陳鋒看了他兩秒。
「明天早上五點,障礙場。」陳鋒轉身往營房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回頭。
「許一樂,你能在月光底下做一百個引體向上不喘氣,說明你的底子比我想的還深。我不知道你在藏什麼,但我有的是時間挖出來。」
腳步聲漸遠,消失在營房拐角。
許一樂站在原地,把那張紙從口袋裡又掏出來看了一眼。
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這個陳鋒,比新兵連的趙雷還難纏。
宿舍門口,一個黑影靠在門框上。
伍六一抱著胳膊站在那裡,不知道等了多久。他看著許一樂從樓梯口走上來,兩個人在走廊里對上了。
「你也沒睡?」許一樂問。
伍六一沒回答他的問題。
「陳排長給你加了什麼訓練?」
許一樂把紙遞過去。伍六一接過來湊到走廊的應急燈下看了一遍,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他把紙還給許一樂。
「明天五點,我跟你一塊。」
許一樂看著他。
「這不是你的訓練計劃。」
「我自己想加練。」伍六一的語氣不容商量,「碰巧跟你時間一樣。」
許一樂沒再說什麼,推開宿舍門走了進去。
伍六一跟在後面進了門,兩個人各自上床。
黑暗中,上鋪傳來許二和翻身的聲音。
「哥,排長找你什麼事?」許二和的聲音悶悶的,顯然一直沒睡著。
「沒事。明天五點起,四點半叫你。」
許二和嘟囔了一句「又是四點半」,翻了個身,沒再說話。
營房恢復了安靜。
許一樂躺在床上,兩手枕在腦後。
明天早上五點,障礙場。
陳鋒要親自帶他跑。
這一關,怕是不太好糊弄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