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半。
許一樂睜開眼的時候,整棟營房還沒有半點動靜。窗外漆黑一片,走廊里的應急燈泡發著昏黃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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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掀開被子坐起身,兩手三下五除二把被子疊成方塊,稜角壓得整整齊齊。動作沒發出一點響動。
上鋪傳來許二和的呼嚕聲,一口接一口,跟拉鋸似的。
許一樂抬腳,朝床板底部踹了一下。
「嗯?啥?」許二和一個激靈翻過身,半張臉貼在枕頭上,口水把枕巾洇濕了一小塊。
「起床。疊被子。」許一樂壓低嗓門。
「哥,起床號還沒響呢……」許二和嘟囔著翻了個身,打算繼續睡。
許一樂沒再說第二遍,伸手拽住許二和懸在床沿的一條胳膊,往下一拉。
許二和整個人從上鋪滑下來,好在他反應快,兩腳著地踉蹌了兩步才站穩。困意瞬間消了大半。
「你瘋了!」許二和憋著嗓子嚷。
「七連的起床號是五點。你要是踩著號響才起,老兵的被子都疊完了,你連褲子都來不及提。」
許二和張嘴想反駁,但看著許一樂已經穿戴整齊的樣子,把話咽了回去,老老實實爬上去疊被子。
對面鋪位,伍六一也醒了。他沒出聲,翻身下床就開始整理內務。動作不算快,但極其規矩,每一步都卡著標準來。
張志豪是最後一個醒的。他被許二和疊被子的窸窣聲吵醒,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三個人都站著了,嚇得從被窩裡彈起來。
「幾點了?我遲到了?」
「四點四十。」伍六一頭也沒抬,「別慌。」
四個人收拾完,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鐘,起床號才響。
隔壁宿舍的老兵們陸續出門,看見四個新兵已經穿戴整齊站在走廊里,多少都多看了兩眼。有個老兵從他們面前路過,上下掃了一遍,鼻子裡哼了一聲,沒搭理。
五點整,操場集合。
天還黑透著,氣溫低得人骨頭縫裡都透著涼。七連的兵站了四排,齊刷刷的,連咳嗽聲都沒有。
四個新兵站在隊尾,夾在一群老兵中間,有種鶴立雞群的彆扭感。不是他們高人一等,是明顯生嫩。
一排長陳鋒從隊伍側面走出來。
許一樂第一次見到這人。三十出頭,個頭不算高,精瘦,顴骨突出,兩道眉毛又粗又直,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就是一把砍刀,橫在面前讓人不太舒服。
陳鋒右手捏著一塊電子秒表,左手背在身後,在四個新兵面前停下腳步。
他沒有自我介紹,也沒有任何歡迎的客套話。視線從張志豪臉上掠過,在伍六一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到許二和臉上,最後落在許一樂胸口別著的那枚軍功章上。
「新兵連的尖子?」陳鋒開口,聲音發乾。
「報告排長!」許二和下意識挺直了腰板,準備接話。
陳鋒抬手,制止了他。
「我不關心你們在新兵連拿了什麼。」陳鋒把秒表在手裡轉了一圈,「在七連,一切看成績。今天早操加個餐,全副武裝五公里。」
他揚了揚手裡的秒表。
「七連的及格線,二十分鐘整。跑不進二十分鐘的,早飯只有白粥和鹹菜。」
張志豪聽見這話,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剛從新兵連過來,新兵連的五公里及格線是二十三分鐘,七連直接砍掉了三分鐘。
許二和臉上閃過一絲緊張,但很快壓了下去。
伍六一沒什麼反應,兩隻手垂在褲縫上,背挺得筆直。
許一樂更沒反應。二十分鐘的五公里,對他來說連熱身都勉強。
起跑哨響。
七連的老兵動了。沒有爭先恐後,也沒有亂鬨鬨的推搡。幾十號人同時邁步,腳步聲整齊得像一面鼓,砸在冰冷的土地上。
第一梯隊的老兵配速極快,前兩百米就拉開了距離。他們的步頻穩定,呼吸節奏高度一致,一看就是長期訓練磨出來的默契。
張志豪想跟第一梯隊。他在新兵連體能排前列,自認為不輸這些老兵。頭兩百米他卯足了勁衝上去,硬是擠進了第一梯隊的尾巴。
但不到八百米,他的呼吸就開始亂了。
七連的配速比新兵連快了整整一個檔位。新兵連五公里的前一千米是勻速慢跑,給你熱身的餘裕。七連沒有。起步就是巡航速度,上來就咬住。
張志豪的肺管子開始燒。他嘴巴越張越大,步幅也開始飄忽,一千米過後,硬生生被第一梯隊甩了出去。
旁邊兩個老兵超過他的時候,其中一個瞟了他一眼,連餘光都帶著點漫不經心。
張志豪咬著後槽牙,想追上去,腿跟灌了水泥似的。
隊伍中段,伍六一把自己嵌在一個老兵身後,距離保持在兩步以內。他的臉漲得通紅,汗順著脖子往作訓服領口裡灌,太陽穴上的血管跳得厲害。
但他沒掉速。
前世伍六一是出了名的硬骨頭,這一世骨子裡那股擰勁兒絲毫沒變。他不跟前面的人比速度,就咬住這一個人,你邁多大步子我跟多大步子,你提速我也提速。
兩公里過後,伍六一前面那個老兵轉頭看了他一眼。
伍六一回了他一個眼神,意思很簡單:別想甩掉我。
許二和跑在伍六一後面大概五六米的位置。他的跑步姿勢沒有伍六一好看,步子大,手臂擺幅也大,看著有點散,但勝在步頻一直沒降下來。
三公里的時候,許二和的小腿開始抽筋的前兆。那種酸脹從腳踝往上蔓延,每邁一步都要跟這股勁對著幹。
他心裡憋著一口氣。
來七連之前,許一樂說了一句話:到了那兒一切從零開始。
零就零。老子從零往上爬,照樣爬到你頭上。
許二和把牙咬緊,步子沒減。
許一樂跑在隊伍中段偏後的位置。
他的呼吸頻率極低,三步一個循環,鼻吸口呼,節奏跟鐘錶一樣穩。背上的武裝帶和背包在肩膀上紋絲不動,說明他的軀幹穩定性極好,沒有多餘的晃動。
他在控速。
前世作為特種兵,五公里全副武裝他的訓練成績常年壓在十六分鐘以內。現在這個速度,對他來說跟散步沒什麼區別。
但許一樂不打算在下連隊第一天就把所有人踩在腳下。
七連不是新兵連。新兵連出風頭無所謂,那幫人過幾天就各奔東西。七連是他要長期待的地方,老兵的面子不能踩得太狠,否則以後的日子沒法過。
他把自己的位置穩定在隊伍中段,不快不慢。
一輛綠色吉普車從隊伍側面緩緩跟上來,速度剛好壓著跑步的配速。陳鋒坐在副駕駛,車窗搖下來,胳膊肘搭在窗框上。
他的視線一直跟著許一樂。
新兵連傳過來的成績單他看了不下十遍。五公里越野破全團紀錄,十公里拉練背兩個背包跑完全程氣都沒喘。
現在這人跑在隊伍中段,步頻壓著不提速,連汗都沒怎麼出。
陳鋒在七連當了六年排長,什麼兵沒見過。有的新兵逞強沖前面,有的新兵擺爛混在後面。但故意把自己的速度壓到中段,演一個不上不下的「正常人」,這種操作他第一次見。
終點線。
老兵們陸續衝過來。第一個過線的是一排的一個中士,十八分出頭。
伍六一跑到最後三百米的時候,喉嚨里翻湧出一股酸水。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最後五十米幾乎是用意志拖著身體過去的。
十九分五十八秒。
踩著及格線過的。
伍六一雙腿一軟,直接跪在終點線上,上半身往前折,大口大口往外吐氣。旁邊有人遞水壺過來,他擺了擺手沒接。
張志豪晚了一分半才衝過線。二十一分三十秒,超標了。
他蹲在跑道邊上,兩手捶著大腿,臉上全是懊惱。早飯只能喝菜湯了。
許二和在伍六一後面八秒鐘衝線。二十分零六秒。過了。
他彎著腰喘了好一會,直起身來的時候嘴角帶著笑。險是險了點,但過了就是過了。
許一樂最後過線。
十九分五十秒。
他的呼吸平穩,額頭上一層薄汗,面色正常。要不是身上穿著全副武裝,看起來就跟晨跑遛彎似的。
陳鋒從吉普車上跳下來,大步走到許一樂面前。
他低頭看了一眼秒表,又抬頭看了一眼許一樂的臉。
「十九分五十。」陳鋒把秒表舉到許一樂面前。
許一樂立正。「報告排長,體能一般,拖連隊後腿了。」
陳鋒沒說話,繞著許一樂轉了半圈。他盯著許一樂後背上的作訓服,乾的。五公里全副武裝跑完,後背上只有一小片汗漬。
「你拿七連當養老院了?」
許一樂沒接話。
陳鋒收回秒表,在許一樂面前站定。
「新兵連的三等功,在七連就是一塊鐵疙瘩。你要是打算在我的排里混日子,趁早跟指導員打報告換連隊。」
「報告排長,服從安排。」
陳鋒盯了他幾秒,從口袋裡掏出秒表,直接拍在許一樂胸口上。
「明天早操,我親自帶你跑。」
許一樂伸手接住秒表。
陳鋒轉身走了。
許二和湊過來,壓著嗓門:「哥,這排長是不是有病?你跑進二十分鐘了,他還不滿意?」
許一樂把秒表揣進兜里,拍了拍許二和的肩膀。
「人家不傻。」
早飯。
七連飯堂比新兵連正規多了,四排長條桌,老兵和新兵分區而坐。桌上擺著大籠屜的肉包子,熱氣蒸得人臉發燙。
張志豪端著空碗站在打飯窗口前,炊事班的兵抬頭看了他一眼。
「哪個班的?」
「一排三班。」
「五公里成績?」
「二十一分三十。」
炊事班的兵把肉包子的籠屜往後推了推,舀了一碗白粥,丟了兩根鹹菜疙瘩在盤子裡,從窗口遞出來。
張志豪接過碗,低著頭走到新兵桌前坐下。
對面桌上,老兵們吃著肉包子和雞蛋,有說有笑。肉包子的油香味飄過來,張志豪的肚子咕嚕嚕叫了三聲。
他端起粥喝了一口,寡淡得想罵人。
許二和坐在他旁邊,面前擺著兩個肉包子和一碗粥。他看了張志豪一眼,趁旁邊沒人注意,把一個包子掰開,半個塞進張志豪碗裡。
「吃吧。別讓人看見。」許二和嘴裡嚼著另外半個,含含糊糊地交代。
張志豪愣了一下,把那半個包子攥在手心裡,低頭往嘴裡塞。
「二和,夠義氣。」
「少廢話。下午好好跑,別丟咱們三班的人。」
伍六一坐在對面,面前只有粥和包子,吃得不緊不慢。他看見許二和的動作,什麼也沒提,低頭繼續吃飯。
許一樂坐在最裡面的位置。他面前的盤子裡多了一個雞蛋,不知道是誰給加的。
吃完飯,回宿舍。
上午的科目是整理內務。七連的內務檢查出了名的嚴,被子疊不好能讓你返工到中午不吃飯。
三班宿舍里,四個新兵鋪好了床,正準備接受檢查。
門口傳來腳步聲。
進來的是一排的老兵孫濤。二十四五歲,中等身材,臉上長了幾顆痘,嘴唇薄,看人的時候喜歡斜著眼。他是三班原來的副班長,史今調過來之後,他從副班長變成了普通老兵,心裡一直不痛快。
孫濤雙手抱在胸前,在四個新兵的鋪位前慢慢踱。
經過伍六一的床鋪,他彎腰看了兩秒。被子疊得方正,但邊角有一處微微翹起。
「還行。」孫濤吐出兩個字,語氣談不上夸。
經過許二和的床鋪,他拿手指在被面上彈了一下。
「這個角歪了。重疊。」
許二和的嘴唇緊緊抿住,鼻孔里吐了一口氣。他蹲下身開始重新疊。
經過張志豪的鋪位,孫濤停下腳步。
他盯著張志豪那床被子看了有五六秒。
「這什麼玩意?」孫濤指著那床被子,「發麵饅頭?麵粉還沒醒夠就上籠了?」
張志豪的臉騰一下紅了。他在新兵連的內務不算差,但七連的標準明顯又高了一截。他那床被子跟旁邊老兵的比起來,確實松松垮垮,稜角也不夠利落。
「重疊!疊到我滿意為止!」孫濤扔下一句話。
張志豪咬著牙蹲下去拆被子。
許二和抬起頭,看了孫濤的背影一眼,脖子上的青筋蹦了一下。他把嘴裡那句「你行你上」硬壓了回去,是因為許一樂的手按在了他後脖頸上。
力道不大,但含義明確:忍著。
許二和把頭低下去,繼續疊被子。
孫濤走到許一樂的鋪位前。
他本來準備用同樣的方式挑兩句毛病。七連的傳統,新兵下連隊第一周,老兵都要給個下馬威。不管你在新兵連多牛,到了七連就得夾著尾巴重新做人。
但孫濤在許一樂的被子前停住了。
那床被子疊得太好了。
四個面全是直角,稜線筆直如切割,被面平整得連一絲褶皺都找不到。孫濤繞著床鋪轉了一圈,從不同角度看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