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濛濛的古道嵌進深秋枯黃的山脊里。
陳凡半攬著雲照霜的腰往前走,每隔幾步就得側身擋一陣從峽口灌進來的山風。
舊棉衣在風裡鼓成一面帆,雲照霜咬著牙沒吭聲,步子卻越邁越碎,鞋底蹭過碎石發出拖沓的摩擦聲。
不到半個時辰,她的呼吸就變成了短促的抽氣。
陳凡停下腳步,轉身蹲到她面前,拍了拍自己的後背。
雲照霜站在原地沒動。
「雲掌門,我數到三。」
「……」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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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一雙冰涼的手臂從後方環過他的脖頸,指節蜷得很緊,摟住的力道介於「不情不願」和「再不摟就倒了」之間。
陳凡往上顛了顛,找准重心邁開步子。
「比想的輕。看來平時那股子氣勢,有一半是袍子撐的。」
背上的人呼吸停了一拍,手臂收緊半寸,沒接話。
沿著橋本誠的路線,陳凡挑最貼山脊的野徑走。
瞞天過海催到了極限,他的氣息和體溫被一層灰撲撲的死氣裹住,遠處看跟一塊會走的爛石頭沒什麼區別。
神識壓到最低功率往外探。
第一撥。
六個下忍,急行軍,方向朝北,去支援屍潮前線的。
他側身鑽進岩縫,靠著背上那人自己調整姿態的本能,無聲擠了過去。
第二撥。
一隻通靈犬領著的偵察小隊,離他不到三百米。
陳凡腳步一頓,帶著人貼進崖壁陰影,連呼吸都壓到了極限。
通靈犬的鼻頭朝這邊轉了兩下,被隊長拽著韁繩拖走了。
第三波最近,兩個中忍在岔路口蹲著抽菸。
陳凡繞了半里山路,從岩縫間側身擠過,期間右肩磕在石壁上悶響一聲,他眉頭皺了皺,腳下沒停。
過了岔路口半里地,雲照霜的嘴唇貼在他後頸,聲音極輕。
"剛才第三波,你往左側走會……"
陳凡沒回頭:「再逼逼賴賴就自己走。」
背上安靜了。
摟著他脖頸的手臂一分都沒松。
午後的陽光穿過枝葉打在兩人身上,暖意還沒落穩就被山風捲走。
「停。」
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快,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陳凡腳步一頓。
雲照霜的臉埋在他肩窩裡,耳尖燒成了透紅,聲音幾乎聽不見:「放我下來。」
陳凡眉頭微皺。
還沒來得及反應,雲照霜已經自己滑下他的背,雙腿打著顫,一把撐住旁邊一棵歪脖子松樹。
她目光盯著三步外一叢齊腰高的灌木。
陳凡愣了兩秒。
「……哦。」
他轉過身,背對著她。
「快點。」
「不准用神識偷看!」
灌木叢後傳來羞惱至極的警告。
陳凡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收斂氣息,把外放的神識縮回識海。
他雙手抱胸背過身去:「放心,老子正人君子。」
身後安靜了。
灌木叢里傳來極細微的、近乎屈辱的抽氣聲。
然後又是漫長的死寂。
陳凡嘴角抽了抽。
三百年修真辟穀,經脈封鎖後凡人肉身的本能回歸,偏偏這具金丹道軀對凡俗雜質陌生到了排斥的地步。
說白了。
尿不出來。
專業點,叫膀胱害羞綜合症。
陳凡抬頭望天,正琢磨著要不要吹個口哨幫一把,耳後風聲驟變!
咔嚓。
不是腳步聲,是左側斜坡枯葉下極細微的碎石摩擦!
那是一隻深埋在地下的D級喪屍,通體覆著泥灰甲片,被活人氣息與極陰陰氣喚醒,貼地暴起!
目標直奔灌木叢中那道散發著香甜氣的「美食」。
太近了。
陳凡甚至來不及喊,右手探入袖口,一截劍胎被靈力硬生生裹成三尺金芒,甩出一道刺目厲弧!
噗嗤!
金芒自側面斜劈而過,斬斷喪屍頸骨,整顆腦殼被削飛出去。
但喪屍撲出的慣性未絕。
屍身橫撞進灌木叢,尖銳的死爪擦過舊棉衣,在雲照霜肩頭撕開一道血口,青黑色的爪痕深可見骨。
「呃……」
雲照霜悶哼一聲,整個人朝前栽倒。
陳凡一把將她從地上撈起來,顧不上她褲子到了什麼位置,掌心貼上後背大穴,靈力瘋狂灌入。
雲照霜靠在樹幹上,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額角冷汗往下淌。
她緩了好一陣,才發現自己的狀態。
衣衫凌亂。
裙擺歪到了不該歪的地方。
而陳凡單膝蹲在她面前,眼神平靜地看著她。
「陳凡。從今往後,你若敢提起方才之事哪怕一個字……」
「好了好了,你這句話說了多少遍了,這些字我拿出去都可以組成新華字典了。」
「不過雲掌門,從今往後你上廁所我也得盯著。」
「不然再出現這種情況,我怕你尿沒出來天雷先劈下來了。」
雲照霜瞳孔猛縮。
陳凡站起來。
「聽你的話收了神識,差點讓人把窩端了。」
「你現在鍊氣三層全用來壓制金丹反噬,身上半點護體罡氣都沒有,剛才我慢半息,你腦袋就被當西瓜拍碎了。」
他低頭看她。
「一個金丹大能,蹲在灌木叢後面蹲了一炷香,差點被喪屍偷襲送走。」
「這種死法傳出去,你覺得你那些弟子會哭還是會笑?「
雲照霜嘴唇動了兩下,最終什麼都沒說。
她扯過散落一旁的舊棉衣,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傍晚。
海岸漁村。
咸腥與腐爛的味道攪在一起,斷壁間散落著翻覆的漁船。
陳凡翻遍了整個村子,在一間鐵皮車庫最深處找到了一輛落滿灰塵的本田摩托車。
七十年代的老古董,油箱剩小半箱汽油,鏈條鏽死,排氣管被海風腐蝕出一排窟窿。
趁著引靈火潤滑鏈條的空當,他神念微沉,通過劍靈連通了秦若蘭。
秦若蘭的聲音簡潔利落。
「廣島以南,嚴島附近有一座漂亮國軍用機場。」
「通信設備如果還能運轉,就能聯繫上莉娜。」
陳凡掐斷聯繫,抬手狠踹了幾腳腳踏杆,破排氣管突突突地噴出一股青煙,整台鐵皮架子跟著劇烈抖動起來。
雲照霜站在石屋門口,看著那台隨時要解體的冒煙鐵塊,臉色黑得像被人按著去騎豬。
「目的地廣島方向。」
陳凡拍了拍掉皮的后座,斜睨著她。
「坐這鐵豬,半天到,路上你最多尷尬一次;靠你這雙腿走,走上五天,你得在荒郊野嶺蹲十次。自己挑。」
雲照霜站在風裡,足足僵了三息。
最終,她一言不發地撩起長裙下擺,動作極其僵硬地跨上了后座。
下一刻,摩托猛然竄出!
碎石路上的第一個深坑就把破車顛飛起半尺高!
「啊——」
失重感驟降,雲照霜驚呼半聲硬生生咽了回去,雙手箍緊陳凡的腰,整張臉被迫狠狠撞進他後背!
「勒輕點!老子腰子都要被你掐碎了!」
「閉嘴!看路!」
排氣管在爛路上突突狂喘,劇烈的顛簸把身後的溫軟一次次重重撞在他背脊骨上。
陳凡倒吸一口涼氣,咧嘴笑道:
「雲掌門,綰月那丫頭要是知道她親娘現在趴在我背上,一直用她曾經的糧袋子在壓迫我……」
「閉嘴!再說一個字,本座引雷先劈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