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來了!」
人群後方,有人高喊了一聲。
接著,前方擁堵的人潮自動向兩旁分開,讓出一條道來。
柳宗府的城主大步穿過人群,走到最前面。
此刻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平日裡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度,在見到眼前景象的一瞬間,也僵了一瞬。
面前,紫色結界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鎖鏈纏繞其上,緩慢遊動。
結界之內,數十座血色蟲卵整齊排列,每一座都有半人多高,卵壁暗紅,如同數十顆暴露在空氣中的巨大心臟。
它們跳動的節奏並不一致,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廢墟之下敲著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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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刀真人還有多久趕到?」城主的聲音壓得很低,嘴唇幾乎沒有動。
他身邊的近侍立刻躬身,同樣壓低聲音:「回城主,應該快了。已經派人去請了,赤刀真人說稍後便至。」
城主沒有再說話,只是背負在身後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他從牙縫裡吸了一口涼氣,目光在那些蟲卵上來回掃了兩遍,越看越心驚。
半炷香不到,虛空之上掠過兩道身影。
那兩道身影一前一後,速度極快,在夜空中劃出兩道赤色的光痕。
到了近前,身形逐漸放大,輪廓也清晰起來。
當先一人,赤發赤須,面容兇悍,顴骨高聳,眉弓凸出,一雙眼睛像銅鈴般圓睜,精光四射。
周身上下,一股狂暴到近乎蠻橫的真炁在翻湧,像是隨時都會炸開。
他站在那裡不動,只是簡單地站著,整個人的氣勢便壓得周遭的空氣都沉了下去。
天刀門,赤刀真人。
整個柳宗府唯一的四品真人。
而他手上還提著一道身影。
那人年輕,身材精瘦,面容尖削,一雙眼睛精光內斂。
正是當初在城門口斬殺林易五具屍傀,並將情況上報天刀門的天刀門弟子唐隋。
此刻唐隋被赤刀真人提在手中,雙腳離地,看上去卻並不狼狽,只是面色有些發白。
「老夫來了。」
赤刀真人的聲音低沉渾厚,像是從胸腔深處震出來的,不響,卻蓋過了周圍所有的雜音。
他目光一掃,將唐隋放下。
唐隋腳一落地,便立刻站直了身子,退到赤刀真人身後,垂首而立。
城主上前一步,躬身行禮:「真人。」
赤刀真人擺了擺手,語氣很隨意:「路上處理了一些事情,耽擱了。」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面前的紫色結界,眯了眯眼,「不過看上去,和這裡發生的,也算是同一件事。」
城主疑惑道:「從何說起?」
赤刀真人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冷意:「我天刀門下,也被安置了如此蠱巢。」
城主愣住了,面色驟然一僵:「他們怎敢?!」
赤刀真人嗤了一聲,臉上帶著譏誚:「沒什麼不敢的。我天刀門,加上這太平衛監牢,都是不俗之地。」
「正因為我們在眼皮子底下,反而不會格外去探查。」
「燈下黑。這才是最好藏東西的地方。既可以將我們的人悄無聲息地侵襲,又能第一時間掌握我們的動向。一舉兩得,何樂不為?」
城主臉色變了又變,瞳孔微縮。
他下意識地想起自己府中那些朝夕相處的幕僚。
若是那些人之中也有被控制的。
那自己每日每夜不都活在一雙雙陌生的眼睛之下。
他心下一陣後怕,脊背發涼。
「真人!」唐隋忽然開口,聲音發緊。
赤刀真人側目看他一眼。
唐隋的目光死死盯著結界內部。
那個靠坐在碎石旁。
渾身血污,半睜著眼的人影。
他的臉色瞬間變了:「真人,結界中那人是蘇集,他也是我天刀門弟子!」
赤刀真人皺了下眉,目光隨之落到蘇集身上。
他抬手,輕描淡寫地揮出一道刀氣。
刀氣離體,快得幾乎看不見,只聽得「啵」的一聲輕響,那層連六品修士都無法撼動的紫色結界便如同被戳破的氣泡一般,碎裂開來。
碎片的紫色光點散落在空中,很快消融。
唐隋幾步躥了進去,將昏厥的蘇集扶了出來。
他探了探蘇集的鼻息,又檢查了一遍脈象,臉色微松,回頭對赤刀真人道:「真人,蘇集還活著,只是傷勢極重,真炁潰散,需要儘快救治。」
赤刀真人點了點頭,示意唐隋將人帶下去。
隨後,他邁步走到那些血色蟲卵面前,蹲下身子,抬手覆蓋在最近的一顆蟲卵表面。
真炁從掌心中湧出,如同火焰般附著在卵壁之上,卻並不灼燒,只是緩緩地、一絲一絲地滲透進去。
周圍人都屏住了呼吸。
良久,赤刀真人將手放下,站起身來。
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那副兇悍的面容此刻顯得格外凝重。
城主試探著上前,問道:「真人可是感受到了什麼?」
赤刀真人沉默了一瞬,才緩緩開口:「應當是某位蠱道真人的手段。」
城主沉吟道:「天下之眾,蠱道畢竟屬旁門,蠱道真人也不過兩手之數。想必赤刀真人心中,應是有了懷疑對象。」
赤刀真人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抬頭望向夜空,目光深邃而沉重。片刻後,他吐出四個字:「叱蟲真人。」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些蠱卵之中,不僅有蠱道的手段,還有血煉道的氣息。」
「蠱血雙修,又能布置到這等規模的,只有叱蟲真人。只是此人消失了數十年,如今竟然在柳宗府重現了。」
城主的後背又涼了一分。
叱蟲真人。
這個名字他有印象。
數十年前曾在天下上闖下不小的名頭,以活人血肉飼養蠱蟲,性情殘忍,手段狠辣,後來被多方勢力聯手絞殺,本以為已經隕落了。
誰料想,這麼多年過去,這老怪物不僅沒有死,還悄無聲息地在柳宗府布下了這麼大的陣仗。
「傳令下去。」城主轉過身子,對身邊的近侍下令,聲音冷硬。
「太平衛掌司不在,本府暫代其職。即刻調集府中精銳,全城徹查,發現類似蟲卵,先行上報,不得擅自處置。」
近侍領命而去。
赤刀真人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廢墟和遍地的蟲卵,目光沉了沉。
「此地不宜久留。這些蟲卵不能留到明日。天亮之前,都清了吧。」
說完,他大步走到唐隋面前,看了一眼已經昏迷不醒的蘇集。
「把你師弟帶上,跟老夫回山。」
唐隋點頭,將蘇集橫抱起來,跟在赤刀真人身後。
赤刀真人行至眾人面前時,腳步稍頓,問了一句:「那九虺首呢?」
城主忙道:「屬下趕到時,那人已經不見了蹤影。看方向,是往北邊去了。」
赤刀真人眯了眯眼,嘴角抽動了一下,卻沒再說什麼。
他抬頭望了望北方的夜空,片刻後收回目光,帶著唐隋騰空而起,化為一道赤色流光,轉瞬沒入了夜色深處。
……
柳宗府北郊。
一頭青鸞展開雙翼,正在雲層之下疾速飛行。
那青鸞通體青碧,羽毛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色澤。
它的雙翼每一次扇動,都帶動著氣流向兩側分開,在身後拖出兩道淡淡的尾跡。
林易盤坐在青鸞背上,面容隱藏在斗笠和面具之後,但他的脊背繃得很直。
朱綺羅坐在他身後,雙手輕輕揪住他的後衣角,一路上都沒有說話。
她能感覺到林易身上那股刻意壓制著的凝重。
六品結丹可以虛空行走,卻無法遠距離飛行。
想要長途橫渡天際,至少要有五品修為。
林易能暫時駕馭這頭青鸞妖傀,靠的是左臂殘存的真炁和腰間幾枚尚未用完的結丹。
但這並非長久之計。
更麻煩的是,追擊者的級別很快就不再是六品了。
下一波追上來的,恐怕就是五品了。
林易不敢有絲毫懈怠。
他不斷調整方向,試圖在蒼茫山的密林里走出一條生路。
只要翻過了前面的山脊,進入深山,那些來自城中的追兵就不敢貿然深入了。
就在這時,他感覺空氣里有什麼東西變了。
不是風,不是雲。
那是一種很細微的感覺。
像是水面被什麼東西撥動的感覺。
林易猛地睜開眼,目光向四周掃去。
月光下的雲海一望無際,安靜得像一塊鋪開的綢緞。
但就在這片安靜之中,四面八方,同時浮現出了無數雙碧綠色的眼睛。
每一雙都如同貓眼石,碧綠的底色上浮著一道豎立的黑色瞳孔。
它們從虛空中齊齊睜開,無聲無息,像是有無數隻看不見的蟲子同時掀開了眼皮。
那綠光鋪天蓋地地涌過來,將青鸞和林易一行人籠罩其中。
林易瞳孔一縮,只感覺身軀驟然僵硬。
一股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像是一堵堵看不見的牆,將他的每一寸皮肉,每一絲真炁都牢牢釘死。
他甚至無法轉動脖子,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碧眼越來越近。
「天地領域!五品!」
林易低喝出聲,聲音被那股力量壓得斷斷續續。
朱綺羅臉色也閃過一絲慌亂,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口。
她的手指冰涼,力氣卻很大,攥得指節發白。
她能感覺到周圍的一切都在扭曲,天和地的界限被打破,上下左右失去了意義。
一陣天旋地轉之後,青鸞屍傀發出半聲嘶鳴,便再也不動了。
周圍的空間開始急速變換。
流動的雲海消失了,頭頂的月亮消失了。
等到天旋地轉停歇下來的時候。
林易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虛空之中。
腳下,是一望無際的黑暗,黑得沒有盡頭,也沒有縱深。
那黑暗是活的,像是某種冰冷的液體,在緩慢地流動。
天與地都消失了,四周沒有邊際,沒有上下,只有無數雙碧綠色的眼睛。
在黑暗中撐開,大的有數丈之高,小的只有拳頭般大,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像是一整片用眼睛組成的花海。
每一雙眼睛都在看著他。
那瞳孔像萬千盞幽綠色的燈籠,一明一暗,一明一暗,緩慢地眨動。
每一次眨眼,都帶起一股無形的壓力,重重地落在林易的胸口上。
空氣冷得像冰,呼吸進去,肺都隱隱發疼。
林易直直看向虛空中央。
在那裡,一道枯瘦的身影盤坐著,仿佛一直就在那裡,又仿佛是剛剛從虛空中長出來的。
他身披黑袍,面覆銀灰色面具,額心一道碧痕,像一條半閉的眼睛。
他盤坐在虛空中,身後是無邊的碧綠光海,身前是兩道冷冰冰的目光。
那目光不怒不威,卻能讓人從骨頭裡滲出汗來。
「五品。」
林易死死盯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便是你身後之人安置在柳宗府的操盤之人?」
五品。
從踏入修行之路以來,林易唯一正面面對過的五品敵人,只有蕭郁貴。
但蕭郁貴根本沒有來得及施展天地領域,便被未來身一擊隕滅。
那一戰快得幾乎不真實,快得他到現在都沒有太深的實感。
他見過五品的屍體。
卻從未真正經歷過五品的領域。
而此時此刻,這鋪天蓋地的碧眼,這無處著力的虛空,這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窒息感,正是天地領域的威壓。
那種差距不是天賦能彌補的。
五品之下,皆為螻蟻。
這句修行界的老話,在這一刻具象得不能再具象了。
碧眼長老並未言語,只是抬手,林易臉上的面具,連帶著臉上的遮掩手段瞬間消失。
林易身形暴退,一隻手抬起遮住半張臉。他的呼吸急促起來,瞳孔縮成一點:「什麼時候……!」
他清楚,自己臉上的遮掩手段,即便六品巔峰的修士也無法輕易看破。
而眼前這人不過輕輕一拂,就將他所有的偽裝全部剝去,像是撕掉一張窗戶紙,輕描淡寫得令人齒冷。
碧眼長老看了林易半晌,目光在他的面容上來回停留,最後才幽幽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原來所謂九虺首,還是個乳臭未乾的娃娃。」
他嘆了口氣,像是感嘆,又像是嗤笑。
「當真是與兵聖因果牽連之人。這一身氣運機緣,屬實非凡。」
「小小年紀,便擁有如此法傀,又通屍傀陣法,倒是不枉費真人這般重視。」
說到這裡,他的眼神忽然冷了下來,碧綠色的瞳孔縮成一道線,殺意不再掩飾:「不過,你屬實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