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站著不動的,最粘腳底了。怎麼摳都摳不下來。」
「九虺首!」
蘇集瞳孔一縮,渾身的血都往腦門上涌。
時間仿佛凝固了。
但只是短短一瞬。
下一瞬,頭頂上方的街道上,一陣更加激烈的喧鬧聲炸響。
「快跟上!邪魔往太平衛的方向去了!」
「該死,那是太平衛地牢所在!掌司大人昨日剛去京城述職,如今太平衛只剩六品指揮使坐鎮!」
「這邪魔不會是想將監牢里的死囚全部放出來吧!」
「快!不能讓他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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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亂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踩得地面轟隆作響。
人影從周圍不斷湧出,朝太平衛的方向疾馳。
但無論他們追得多快,終究慢了半步。
等他們趕到太平衛地下監牢的位置時,原本戒備森嚴的建築已經只剩下一片廢墟。
破碎的石牆。
折斷的樑柱。
散落滿地的碎石和瓦礫。
混著從地下湧出來的潮濕腥臭。
因為房屋被破壞得太快,整個破碎的監牢內部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格局。
一眼望進去,滿目瘡痍,塵土和碎磚遮住了大部分的景象。
只能看見在廢墟之上,那尊十餘丈的巨大法相巋然不動,蛟首微垂,六臂垂落,周身散發著令人膽寒的威壓。
林易控制著法相轉身,面朝趕來的眾人。
那兩顆蛟瞳冷得像冰,沒有一絲溫度。
身後九道虺首虛影齊齊轉動,口中銜著的兵刃划過空氣,帶起一陣細微的嗡鳴。
眾人不約而同地噤了聲。
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眼前這個東西,已經超出了他們所能應對的範疇。
人群之中,有幾道身影的神情悄然變化。
「該死!他怎麼會知道這裡有一處蠱巢!」
一個穿著天刀門服飾的中年人壓低了聲音,額上已經滲出了冷汗。
他明面上的身份是天刀門內門執事。
「昨日太平衛掌司剛剛離開,這批代身也是昨日剛剛開始孵化,最快也得後日才能成形。」
另一人同樣壓低聲音,嘴唇幾乎沒動。
「他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打上門來,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也不知碧眼長老何時才能趕到。這裡這麼多外人,倘若蠱巢被他們看清楚了,事情就麻煩了。」
那人一邊說,一邊用餘光去掃周圍其他人的反應。
幾個知情者交換了眼神,不敢聲張,只能把焦急壓在心裡。
於此同時,周圍眾人也沒有動彈。
他們比誰都清楚,這法相是個什麼級別的麻煩。
方才一路追過來,他們親眼見過這尊法相的恐怖。
水火不侵,刀槍不入,尋常的神通法門打在它身上,連道白印子都留不下。
有人用上了六品結丹才能施展的強力神通,也不過在鱗甲表面炸開幾片碎屑,轉瞬之間便恢復如初。
「這尊法相,恐怕只有那種帶著法則特性的神通才能突破。」
知情者中有人低聲下了判斷。
「九虺首!你已經被包圍了!我天刀門的五品上人長老正在趕來!」
人群中,有人高聲喊道。
是個穿著城主府制式勁裝的漢子,嗓門大得驚人,吼得喉嚨青筋暴突。
另一人接口道:「城主大人也在路上了!你束手就擒,不要自誤!」
他們說的倒也非虛。
實力達到五品之後,修士開闢天地領域,大多時間都在領域之中閉關修行。
若非外面鬧出的動靜足夠大,或者有手下人前來稟報,他們輕易不會現身。
今夜林易這麼一鬧,半個柳宗府都震動了,五品強者再遲鈍也要醒了。
只是從閉關中醒來,到趕到此處,還需要一點時間。
這一點時間,就是林易的窗口。
「來了,都來了好啊。」林易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聽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話音落下,他身後那尊法相虛影開始劇烈地閃爍。
先是六條手臂逐一變得透明,然後是那九道虺首虛影如同被風吹散的煙,一道道消散在空中。
十丈高的法相之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瓦解,最終完全消失。
小玖的本體從法相中心脫出,縮小到不足一尺長短。
一頭扎進林易的頸窩,蛇頭無力地搭在他的衣領上,吐了吐細小的信子,又縮了回去。
林易心裡清楚,一路引眾人來此,消耗實在太大了。
催動法相所需的六品結丹,起初有八枚,如今只剩下最後三枚。
法相確實強大,但維持它運轉的代價同樣驚人。
若再撐下去,別說三枚結丹,就連小玖的本源都要受損。
現在必須收縮,讓小玖只維持婆娑龍域的領域就好,剩下的都交給他自己。
見到法相消散,周圍的追擊者們齊齊鬆了口氣。
不少人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
那尊法相給他們的壓力太大了,大得讓人喘不過氣。
九種武器攻伐一體,防禦駭人,一路打過來勢不可擋,連十幾名六品強者聯手都拿它沒有辦法。
被這種東西碾到,別說活命,能留個全屍都算運氣。
現在好了。
法相沒了,眼前的九虺首不過是掌握著幾十具屍傀的七品修士罷了。
雖然那些屍傀頗為麻煩,但總歸比那尊法相好對付得多。
這是最有希望的一回,也是攻守易型的一回。
眾人的目光開始變化,看向林易時,懼意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躍躍欲試的凶光。
「動手!」有人低喝一聲。
瞬息之間,沒有任何猶豫,數道身影同時暴起,朝著廢墟中央那道身影襲去。
兵刃的寒光,真炁的爆響,衣袂破風的聲音。
在夜空中交織成一片混亂的殺機。
林易垂頭看了一眼手腕。
那道濁孽印記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只剩下一圈極淺的灰白色印痕,像是一道快要癒合的舊傷。
三日之期,將至。
然後他側目看了朱綺羅一眼。
朱綺羅還抱著他的胳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色。
「把我抓緊。」
林易說,聲音很低,只有她聽得見。
「這是最後一次逃亡。等著,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就結束了。」
朱綺羅沒有說話,只是悶悶地點了點頭,把臉埋在他肩側,手指抓得更緊了一些。
林易目光凌冽,抬起手來。
面前,四具由十傀陣與婆娑龍域加持而成的蛇首人身陣法虛影,還矗立在他前方。
這些陣靈各高五丈,通體由紫黑色的屍氣凝聚而成,身披鐵甲虛影,手執長戈,原本一共有五具。
在方才一路突圍的絞殺中折損了一具,此刻還剩四具。
「散。」林易的口中吐出一個字。
四具陣靈並不退避,反而同時邁步,朝著衝來的人群迎了上去。
每踏出一步,地面就震顫一下,廢墟上的碎石被震得跳起來。
「小心!他這陣法不俗!」有人高聲示警,「這些由七品和六品屍傀組成的兵陣,所形成的陣靈,實力不低於六品巔峰!」
「除了不具備神通之外,其餘強度比尋常六品還要強!」
其實用不著他提醒。
方才這一路,在場眾人都已經領教過了這些陣靈的厲害。
那些沖得最快的幾人,此刻見到陣靈迎面而來,臉色都是一凜,腳下不由自主地慢了半分。
十幾位六品結丹境的煉炁士,各自提起了兵刃,神通法門捏在手中,嚴陣以待。
「上了!」
有人暴喝一聲,當即便要施展神通,朝最前面的陣靈轟去。
其餘人也不甘落後,各色光芒在夜色中亮起,如同炸開的煙花。
但就在陣靈衝到眾人面前不過百米的地方時,異變陡生。
轟隆!
一聲巨響。
沒有預兆,四具陣靈同時炸開。
紫黑色的光芒猛然間膨脹開來,像是四輪黑色的太陽同時升起,然後以一種極其迅猛的速度向外擴散。
光輻射過處,廢墟上的一切都在瞬間蒙上了一層紫黑色的煙塵。
「快避開!」
有人反應極快,抽身暴退。
但煙塵擴散的速度更快,幾乎是追著他們的腳後跟涌過來。
有人躲避不及,被那紫黑色的濃霧吞沒了半條手臂,頓時發出一聲慘叫。
那霧氣中蘊含的陰屍氣極重,觸及皮肉的瞬間便開始腐蝕。
眾人大多是六品煉炁士,有真炁護體,不至於被這霧氣直接斃命,但也不敢在霧中久待。
誰也不知道九虺首這等邪魔,會不會在煙塵中布下其他更加陰毒的手段。
「快退!這霧氣有毒!」
「先散開!別被霧封了退路!」
紫色的濃霧只數息之間便瀰漫了百丈方圓,將整片廢墟連同半個太平衛都籠罩了進去。
霧色濃得幾乎化不開,連月光都透不下來。
周圍的人被逼得連連後退,一直退到了霧氣的邊緣。
有人試圖用神識探查霧中的情況,但神念一探進去,就像被什麼東西黏住了一樣,遲滯而沉重。
等強行收回來的時候,臉色已是蒼白了幾分。
「唳!!!」
就在眾人亂作一團之際,濃霧深處驟然響起一聲尖銳的鳴叫。
那聲音高亢清越,像是某種禽鳥的啼鳴,在紫黑色的霧海之中一閃而逝。
眾人驚疑不定地抬頭張望,但目所能及之處只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紫黑,什麼也看不見。
有人甩出符籙試圖驅散霧氣,但那霧太重了,符籙的光亮不過照亮了身前幾丈,便被壓滅。
虛空之上。
濃霧的上方,月光如水。
一頭青鸞展開雙翼,正從霧海之中升起。
那青鸞通體青碧,每一片羽毛都流轉著淡淡的光澤,在月色中像是由整塊的翡翠雕琢而成。
但仔細看去,它的眼窩是空的,每一片羽毛的根部都滲著極淡的灰黑色。這不是活物。
這是一具屍傀。
一具以青鸞為材煉製的妖傀。
朱綺羅坐在青鸞的背上,雙手死死抱著林易的胳膊。
她低頭看著身下這頭青鸞,目光複雜。
林易雙手正掐著一道法訣,全神貫注地控制著下方的屍傀。
他沒有餘力去安慰她,甚至連一句多餘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的神識像一張無形的網,從高空覆蓋下去,連接著下方每一具屍傀的位置。
當初陸乘衣教授他屍傀陣法,一共四門。
其一,十傀陣。
以一隻妖傀為主,九隻其餘屍傀為輔,形成半妖半人的虛影法相。
方才一路闖過來,那五具蛇首人身的陣靈,就是十傀陣的變體。
其二,困獸牢陣。
完全以妖傀為主,形成一片結界,可以幻化該妖獸生前的虛影。
在結界之中,妖獸虛影不斷結合妖傀發動進攻,是一套以攻代守的殺陣。
其三,傀影迷蹤陣。
幻術陣法,用於迷惑敵人,製造假象,輔助逃脫。
其四,煙羅淨塵陣。
結界陣法,形成一片真空結界地帶,可以隔絕任何含有真炁的物質,並擁有極強的防禦效果。
「煙羅淨塵陣。」林易的手指在虛空中點畫著,口中念道。
下方,紫黑色的世界之中,開始響起一陣細密的聲響。
窸窸窣窣的,像是無數條鎖鏈在廢墟之間穿行、纏繞、收緊。
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忽遠忽近,讓人分不清方向。
那些還沒從濃霧中緩過神來的人,聞聲都是一驚,紛紛祭出護體手段。
但那聲響雖然密集,卻並不攻擊。
它們只是在某一處匯聚,越收越緊,越纏越密。
然後,煙塵開始散了。
不是被風吹散的。
那些紫黑色的濃霧像是被什麼東西吸攝住了一樣,從邊緣開始,以一種極快的速度向內收縮。
幾個呼吸的工夫,瀰漫了百丈的霧氣便消失得乾乾淨淨。
月光重新照了下來,把廢墟照得一片清白。
但人們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間,瞳孔猛然一縮。
廢墟的中央,赫然聳立著一座龐大的紫色結界。
結界呈半透明的穹頂狀,將一整片區域籠罩在內。
結界表面纏繞著密密麻麻的鎖鏈,每一根都泛著暗紫色的金屬光澤,像是活物一般緩慢遊動。
結界內部,一片澄澈。
沒有煙塵,沒有廢墟,沒有破碎的石頭。
以及那空間之中,數十座龐大的、猙獰的血色蟲卵。
每一座蟲卵都有半人多高,暗紅色的卵壁半透明,裡面隱約可見某種細長的東西在蠕動。
卵壁上的血絲有節奏地跳動著,像是數十顆同時搏動的巨大心臟。
它們整齊地排列在結界內部,一眼望去,觸目驚心。
而蟲卵之間,那唯一的活人,正撐著身子,渾身血污地靠坐在一塊碎石旁。
蘇集抬起頭來,隔著一層淡紫色的結界,和外面的所有人對上了目光,終於脫力沉沉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