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武舉開始。
嘉慶縣校場上人頭攢動,初升的日頭將整座校場鍍上了一層金輝,比武擂台周圍插滿了七家武館的旌旗。
各家館主帶著麾下弟子早早入了場,連同周邊幾個縣有名望的散修也都聞訊趕來觀戰,校場四周的看台上坐得滿滿當當。
高台側面還設了一張書案,上面坐著一名州府派下來的文道修煉者,手持今非筆,面容古板而專注。
從入場到現在始終沒有半分多餘的表情,一絲不苟地記錄著在場每一位武者的身份信息與比試進程。
他們記錄的事情,浮現過往,呈現州府,從而避免徇私舞弊的情況。
張禮失蹤之後,本次武舉由縣丞臨時主持。
這位八品修為的縣丞顯然是頭一回在這麼多武道前輩面前拋頭露面。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等你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縣丞站在高台中央連手都不知道往哪放,額頭上沁著一層細汗,說話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半截。
「縣丞大人,可以開始了吧?」
鄧聞戈坐在高台左側的客位上,淡淡地瞥了一眼不過八品修為的縣丞。
他今天難得沒穿那身打鐵用的破舊短褂,換了一身深灰色的長袍。
但依舊是那副邋遢隨意,對什麼都不太耐煩的做派。
縣丞連忙拱手,臉上堆著笑:「赤陽館主,還沒到時辰,上頭規定的武舉開試時間是巳時正,現在還差半刻鐘。」
「什麼時辰不時辰,人都到齊了,直接開始不就完了。」
另一位武館館主粗聲粗氣地附和道,身後幾個弟子也跟著起鬨。
縣丞更加窘迫了,搓著手朝幾位館主連連躬身,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
「各位前輩稍安勿躁。今日武舉與往年不同,上面有大人物要來觀禮,下官也是昨日才接到的飛鴿傳書。」
「大人物?」眾人表情各異。
袁師放下手中的茶盞,微微皺眉問道:「不知縣丞,是什麼大人物?」
縣丞老老實實地搖頭:「上面並未告知下官具體是哪位大人,只說來頭極大,務必等大人到了再開試。」
高台上安靜了片刻,人群中還是有人壓不住不滿,小聲嘀咕了一句:
「什麼大人物,好大的架子。往年武舉就算州府來人也從不遲到,今年倒是讓我們這麼多人候著。」
話雖說得輕,但在場多是武道中人耳聰目明,人人聽了個清楚,縣丞臉上的汗又密了一層。
下方各家武館參加武舉的弟子也在候場區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長虹武館今年只有三人參賽。
柳烈、白漆漆,還有林易。
比起庚金武館和青松武館動輒七八人的陣容。
長虹武館的參賽隊伍顯得有些寒酸。
林易站在候場區的角落裡發著呆,目光落在幾步之外白漆漆的側影上。
小師姐今天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白色勁裝,長發難得沒有紮成雙丸子髻,而是高高束成一條馬尾,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日裡精神利落了不少。
她的鎖骨下方衣領微微敞開處,赫然顯露著一道指甲蓋大小,柳葉形狀的奇異圖紋,在陽光下泛著極淡的青色光暈。
這圖紋林易見過,在子月潭邊寧璋抬起手背朝向月光時,那片柳葉胎記上浮現的光芒和眼前白漆漆鎖骨下方的圖紋如出一轍。
他盯著那道紋路看得有些出神,腦子裡無數條線索正在飛速碰撞重組。
白漆漆被他盯得臉頰微微發紅,揮著小手在林易面前用力晃了晃,嗔怪道。
「小師弟你幹嘛啊,一直盯著我看。
「雖說你快要走了,也不能跟師姐我耍流氓嗷,況且你還有妻子呢。」
她說完又幽怨地白了林易一眼,腮幫子微微鼓起來。
那表情分明是生氣,可語氣里那股酸溜溜的勁兒怎麼都藏不住。
林易回過神來,收回目光,語氣平淡地道歉:「抱歉,一時失神。」
白漆漆輕哼一聲,故作大方地擺擺手:「好吧,師姐原諒你了。」
她轉過身去繼續和柳烈說著什麼,鎖骨下方那道柳葉紋路隨著她的動作微微起伏。
林易的神情卻沒有因她這番插科打諢而輕鬆下來。
不對,不對勁。
他這些天一直忙著煉傀、養傷、告別親友,始終沒有靜下心來仔細梳理祀火節那晚得到的所有信息。
此刻看著白漆漆鎖骨下方那道柳葉紋路,一個被他忽略了的巨大矛盾驟然浮現了出來。
按照二伯林長恭的說法,大命真君的五濁秘法將神魂分作五濁轉世。
劫濁在轉世之初便被送去渡劫以躲避因果律之罰,幾乎必死無疑。
眾生濁沒有實體,只能寄托在寶器之中。
所謂五濁,真正能在世間行走的其實只有三個人。
兵聖將這門秘法用在了他女兒陸乘衣身上,那麼陸乘衣的五濁轉世也應當遵循同樣的規則。
劫濁消亡,眾生濁無實體。
剩餘命濁、心濁、見濁三人。
但是現在他知道的所謂「兵聖之女五濁轉世」。
卻出現了五個人。
寧璋、玉清蓮、白漆漆、朱綺羅,再加上陸乘衣本人,一共五個人。
五濁轉世按常理只能有三人現世。
卻出現了五個疑似者。
林易來不及繼續往下深想,柳烈已經從旁邊湊了過來,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說道。
「林易,我剛才去看了名冊,今年參加武舉的比往年還要難打。」
「八品組共有兩百三十二人,其中達到化勁的就有四十人。除此之外還有二十一位七品,比七館會武時翻了一倍不止。」
「師父希望我們這次能在武舉上多拿幾個名次替武館撐門面,但量力而行,不要硬拼。」
柳烈說這話時罕見地收起了平日裡那股大大咧咧的豪爽,語氣里多了幾分認真和凝重。
林易笑笑,拍了拍柳烈的肩膀:「放心,師兄。」
忽地,林易話鋒一止。
他抬起頭看向虛空之上。
一道黑點正從天邊由遠及近地疾掠而來,初看時不過芝麻大小,轉眼間便已能看清輪廓。
那是一頭體型極為龐大的鷹隼,雙翅展開足有數丈之寬,羽翼呈暗鐵色,在陽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冷光。
鷹隼的每一次振翅都攪動起肉眼可見的風旋,周身散發出的妖氣濃烈得連校場上那些修為較低的弟子都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六品大妖,實力堪比六品抱丹境武者,在校場絕大多數人眼中已是需要仰望的存在。
巨鷹背上站著一個男人。
身著一襲玄黑蛟袍,袍身上繡著一條幾乎要從衣料中掙脫出來的四爪黑蛟,蛟首盤踞在肩頭,蛟尾纏繞在袍角。
男人身材高大魁梧,面容方硬,顴骨高聳,雙目如電,周身氣勢如山如岳。
巨鷹收翅降落,穩穩落在校場正中央,捲起的風沙讓周圍幾個站的太近的弟子狼狽地偏頭遮眼。
男人從鷹背上躍下,步履沉穩地走向高台,蛟袍的下擺在身後翻卷如旗。
他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徑直走到高台正中那把一直空著的太師椅上大刀闊斧地坐下。
目光掃過兩側或驚訝或忌憚的各家館主,聲音不大卻清楚地傳遍了整座校場。
「武舉準備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