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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再見蛟君

  猛然之間,天地震動。

  蒼茫山深處傳來一聲悠長而蒼涼的咆哮。

  一條身形長達數百丈的猙獰黑色巨蛟從蛟煌廟的方向沖天而起,蛟身如墨,鱗片在月光下泛著冷冽如玄鐵的寒光,頭上雙角彎曲如鉤。

  一雙赤金色的豎瞳比未來身法傀整個人還要大上數圈。

  它扶搖直上,撕裂夜空,帶著一股讓人窒息的威壓來到未來身法傀面前,特有的龍威鋪天蓋地地傾瀉下來。

  很快黑蛟周身翻湧起一團濃郁的黑氣,身形在其中急劇收縮變化,化作那個林易見過的偉岸中年男人,同樣立於虛空。

  蛟君敖介的狀態並不好,面色蒼白。

  肩頭那柄銀紋匕首留下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著淡金色的蛟血,周身的氣息比林易初見他時弱了不止一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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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違反祀火節規定擅自修改了龍脈氣運的盪行軌跡。

  方才也受到了因果律之罰,雖說林易提前替他分走了一部分天罰的威力,但三等天罰的餘威依舊讓他受了不輕的傷。

  蛟君靜默地看著面前這個身著大紅袍、眉心點綴金色紋路的年輕人,眼神複雜。

  敖介,這個名字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相熟的人喊過了。

  他是嘉慶縣方圓數百里的庇護神祇,是大炎朝廷敕封的正神,無論修士,還是同境大妖,見了他只能恭恭敬敬地跪拜稱一聲「蛟君大人」。

  而他的名字,他蛻虺成蛟之前被賜予的那個名字,已經很多年沒有人叫過了。

  眼前的未來林易能隨口喊出來,自然說明在未來的某個時間線上,兩人的關係絕非泛泛之交。

  「看來,未來我們很相熟。」蛟君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方才發生的一切他雖身在蛟煌廟,卻看得十分真切。

  他也知道眼前之人是林易未來的化身,但正因如此,他心底的疑惑反而更濃了。

  兵聖的未來身法傀只能投影未來的狀態,絕不能降臨意志,更不能開口說話。

  但他沒有問出口。

  未來身笑了笑,那笑容坦然而隨和,像是在和老朋友敘舊:

  「未來的事,未來便會知曉。此番前來,想問敖兄借當年蛻虺成蛟時候的蛟蛻一用。」

  蛟君的眉頭猛然一皺,幾乎是想都沒想便要拒絕。

  蛟族的初蛻。

  第一次從虺化蛟時蛻下的那層舊鱗,對於任何蛟類而言都是極其重要的東西,毫不誇張地說是蛟族最大的隱私。

  上面記錄了一道蛟族獨有的本命天賦神通,那道神通的強弱直接決定了這條蛟未來能在修煉之路上走多遠。

  這種級別的寶物向來是秘不示人的,就算是最親近的道侶也未必能看上一眼。

  林易和他未來的關係或許確實匪淺,但那是未來的事,眼下的林易對他來說不過是個剛見過一面的少年,他憑什麼要把自己最大的隱私拱手相送。

  未來身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反應,也不著急,只是笑笑,從袖袍中緩緩掏出一枚巴掌大的鱗片。

  那鱗片通體漆黑,邊緣泛著極淡的赤金色光暈,鱗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繁複古篆。

  看見那枚鱗片的瞬間,蛟君的瞳孔猛然一縮,那是逆鱗,是蛟族心口處最脆弱也最重要的一片鱗甲,每一隻蛟一生只有一枚。

  蛟君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看著那枚逆鱗上流轉的赤金色光暈,感受著上面傳來的那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氣息。

  他看著未來林易,語氣莫名地說了一句:「看來,未來我們兩個關係很不一般。」

  他嘆息一聲,終是抬起手,從袖袍中飛出一道輕薄如蟬翼的鱗衣,緩緩飛到未來身手中。

  「罷了。給你。」

  未來身也將手中那枚逆鱗交給了蛟君。

  蛟君接過逆鱗,托在掌心裡輕輕掂了掂,指尖摩挲著鱗面上那些繁複的古篆紋路。

  他當即便準備轉身離開,今夜發生的事已經太多了,多得需要回蛟煌廟好好消化。

  但轉身的瞬間,靈光一現,他的腳步猛然頓住了。

  他猛然意識到了什麼不對的地方。

  未來身法傀只能投影未來的狀態,不能降臨意志,不能攜帶任何物品來到現世。

  這是兵聖創造因果律法傀時定下的鐵則,他當年親眼見證過兵聖煉製未來身法傀的全過程,絕不會記錯。

  而眼前這個未來林易不但帶來了自己的意志,還從未來帶來了他的逆鱗。

  能做到這一點的,不是兵聖的因果律法傀。

  而是另一門更加禁忌、更加逆天、涉及時間與因果法則最深層的禁術。

  大命真君的本命神通,輪以天命。

  蛟君猛然轉過身,赤金色的豎瞳死死盯著未來身,張了張嘴,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掩飾不住的震駭:

  「等等!」

  「你能從未來帶來我的逆鱗?你不是未來身!」

  「你是用了大命真君的手段?!」

  「噓。」未來身抬起食指輕輕按在唇前,朝蛟君眨了眨眼睛,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蛟君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

  他轉過身,化作一道黑光朝蛟煌廟的方向飛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蒼茫山深處的夜色之中。

  ……

  「那蛟蛻傀,我幫你煉了。」未來身法傀立於虛空之上,聲音化作一道極細的傳音傳入林易耳中。

  林易沒有猶豫,當即抬手將儲物袋中所有的屍材全部召喚出來。

  龐大虺身轟然落在地面上,濺起一片焦黑的塵土。

  這具六品虺骸是他手頭最後的一具虺骸,體長數十丈,骨骼完整,鱗片上還殘留著生前蛻變的痕跡。

  陳觀看了看那具虺骸,又看了看虛空中那道正在憑空勾勒天地熔爐輪廓的大紅色身影,咬了咬牙,臉上閃過一絲極為肉痛的表情。

  他伸手在腰間的儲物袋上重重一拍,一具體型更加龐大的虺骸轟然落地。那虺骸外形之猙獰遠超林易那具六品虺骸。

  虺身之上竟然生著九顆頭顱,每一顆頭顱的骨冠上都刻滿了天生的濁孽紋路,周身散發出的氣勢即便已經死去多年依舊讓人膽寒。

  這赫然是一具五品巔峰大妖的完整遺骸,光是那九顆頭顱上殘留的威壓便讓林長恭和陳觀同時後退了半步。

  林長恭的目光落在那九首虺骸的骨冠紋路上,瞳孔微微一縮,隨即轉頭看向陳觀,語氣裡帶著無奈。

  「果然,當年護教相柳的骸骨是被你偷了。總教那邊查了好幾年都沒查出下落,藏寶庫的人因此被降罪了好幾個。」

  說是相柳,實際上和堪比真龍的相柳妖神並不可以一概而論。

  不過早年虺靈教有一隻九首異虺,因為崇尚上古妖神相柳的威勢,便自稱相柳,並且強迫教眾皆稱呼它為相柳,這稱呼便這樣傳了下來。

  陳觀咧嘴笑笑,臉上的肉痛之色還沒完全消下去,但語氣卻刻意裝得輕鬆大方:

  「好歹我為教里做牛做馬勞苦了那麼多年,走的時候拿點好處,也不犯毛病吧。當年那隻九首虺活著的時候也沒少欺負我,死了還躺在藏寶庫里享福,不如出來發揮點餘熱。」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交出這具骸骨時那隻手還是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五品巔峰的九首虺骸,放眼整個大炎也找不出幾具,拿來煉器更是求之不得的絕世寶材。

  他當年冒著生命危險從虺靈教的寶庫里把這具骸骨順出來。

  虛空之上,未來身一手持蛟君的初蛻鱗衣,一手持那團乖乖巧巧盤繞在他手腕上的九爪金龍運,周身那層極淡的金色光暈朝下方擴散開來。

  地面上散落的虺骸、大妖精血、連同林易本人,全部被他以真炁托舉起來,緩緩懸浮上半空。

  緊接著虛空之中憑空勾勒出一尊參天巨鼎的虛影,鼎身半透明,可以看見內部流轉著無數繁複的金色篆文,每一道篆文都在緩緩旋轉,散發出一種極其古老而莊嚴的氣息。

  「這是什麼煉傀法——把活人連帶著一同融進去煉?」陳觀仰頭看著那尊參天巨鼎,瞳孔微微放大。

  他本身便是一位五品煉器師,煉傀與煉器殊途同歸,大道歸一,總有相通之處。

  也正因如此,眼前這一幕對他的衝擊比其他人更甚。

  「有沒有可能,易兒現在還不能算是人。」林長恭同樣仰頭看著虛空中那尊巨鼎,默默補了一句。

  陳觀愣了一下,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他想起方才林易那副渾身焦黑、皮膚下爬滿青黑色陰脈的模樣,又想起蕭郁貴說他「已經是半傀身」。

  終於嘆了口氣:「也是,算半個人。」

  半個傀被扔進煉傀爐鼎里,聽上去好像就沒那麼離譜了。

  就在巨鼎虛影將林易和所有屍材全部籠罩進去的瞬間,遠處蛟煌廟的方向猛然飛出一道細小的金色流光。

  那是一條體型比未來身手中那條九爪金龍略小一些的金色小龍,同樣通體赤金鱗爪分明。

  正是此前被蛟君鎮壓在煌廟之中的另一半魁首龍運。

  金色小龍在虛空中盤旋了兩圈,然後一頭扎入了天地熔爐的巨鼎虛影之中,和未來身手中那條九爪金龍融合在一起。

  化作一片更加浩瀚的金色光暈將整個巨鼎內部映照得恍如白晝。

  蛟煌廟中,蛟君盤膝坐在碎裂的正殿裡,肩頭的傷口還在緩緩滲出淡金色的蛟血。

  他看著虛空中那尊被雙重龍運映照得通體金黃的參天巨鼎,輕輕嘀咕了一句:「我也借花獻佛一遭吧。」

  「反正兵聖的恩情我報完了。」

  「那個女人自己不爭氣,他們失敗了,這一半龍運也不能一直壓在我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