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應該是扛不住第二道雷罰了。」
林長恭語氣冷漠。
作為大命命濁,他的眼界自然不差,幾乎是一眼便能斷定局勢。
如果蕭郁貴原本按計劃完美融合結丹生機,而不是被林易硬生生掠奪了三成。
如果蕭郁貴在林易尋得的天缺之時進行逆生,而不是被林易提前拆穿導致雷罰提前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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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蕭郁貴沒有挨上林易的那一道天罰。
這道因果律之罰咬咬牙還是能扛過去的。
但現世沒有如果。
被林易奪走三成生機,被林易的天罰波及,又被第一道血雷正面擊中,此刻的蕭郁貴已經是強弩之末。
第二道血雷劈下來,十有八九要神魂俱滅。
林易的神情卻尚未鬆懈。
在方才天命符錢徹底用盡之前,他花費了最後五百枚天命符錢溝通天機買了最後一道天命情報。
他分神瞥了一眼那道情報的內容,眉頭卻微微一蹙,眼中閃過一抹疑惑。
蕭郁貴撐著乘衣刀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焦黑破碎的身軀在血色的月光下看起來搖搖欲墜。
乘衣刀插進地面支撐著他全身的重量,刀身上依舊泛著幽幽的青光。
他垂著頭,眸子看向刀身上那道青光映出的虛幻倒影,輕聲低語:「陸乘衣,這一道雷霆,我撐不住。」
陸乘衣虛幻的身形重新從刀身之上緩緩浮現。
她的靈體比之前更加透明,她只剩這柄乘衣刀作為最後的寄宿之所。
她低頭看著蕭郁貴,空靈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幽幽的嘆息:「你付給我的報酬,不太夠。」
「呵。」蕭郁貴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焦黑破裂的喉嚨里顯得格外粗糲難聽,「但是我倘若死了,你的報酬可是無法付給你。你的一切計劃都要落空。三百年的籌謀,三百年的等待,到頭來全都是一場空。」
陸乘衣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嘆息一聲:「罷了。」
她抬手,纖長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乘衣刀刀身驟然閃爍。
一道青金色的光芒從刀身上剝離出來落在地面上,化為一具體型修長、模樣奇異的法傀。
那法傀鹿頭人身,周身布滿了奇異而古老的暗金色紋路,每一道紋路都像是活物的血管一般在微微跳動。
鹿頭的眼眶中亮著兩點溫潤而深邃的青光,站在那裡無聲無息。
他按住太陽穴,皺眉道:「這刀竟然還是一件儲物寶器。」
他一直以為乘衣刀只是一柄寄宿著陸乘衣神魂的媒介。
卻沒想到這柄刀本身還是兵聖為女兒煉製的儲物寶器。
林易目光看向那具出現的法傀,竟覺得眼前法傀模樣有些熟悉。
而是因為他在看見這具法傀的瞬間,腦中驟然湧上一股劇烈的刺痛。
一道極短暫極破碎的畫面在意識深處一閃而逝。
林長恭的臉色卻在看見那具鹿頭人身法傀的瞬間,眉頭微挑:「那是兵聖創造的三大因果律法傀之一——過去現。」
「可以投影過去來到現在,過去意志回歸之際,也會失去來到現世的記憶。」
「當然,如果過去投影在現在現世死亡,那麼他的過去也會在過去那個時間點上猛然暴斃。」他頓了頓,聲音里多了一層深深的忌憚。
「用未來身對抗強敵,用過去身抵擋因果,這便是兵聖三大因果法傀的逆天之處。」
林長恭話音剛落,只見那具剛剛被喚出的鹿頭人身法傀面容開始急劇變化。
鹿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方臉權腮、直鼻狹長眼、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面孔。
那張臉林長恭再熟悉不過了。
正是二十年前,大命心濁轉世,前任縣長蕭郁貴。
周身翻湧的氣息更是赫然達到了五品天地洞虛境的層次。
那是二十年前,正值巔峰狀態的蕭郁貴。
過去現法傀,此刻應該稱之為過去的蕭郁貴。
緩緩睜開雙眼,那雙狹長的眼睛先是環顧了一眼四周,最後定格在虛空中那道正在重新凝聚的血色雷霆上。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撐著乘衣刀渾身焦黑 氣息萎靡到幾乎快要消散的現在的蕭郁貴,臉上閃過極致的驚訝或感慨的表情:「看來,最終成功了。」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你還愣著幹嘛?馬上完蛋了!」蕭郁貴嘶啞著嗓子朝過去的自己吼道,語氣里滿是焦急和不耐煩。
「哦。」過去身法傀淡淡地應了一聲,然後抬起頭看著虛空中那道即將降落的因果律之罰。
五品天地洞虛境的修為毫無保留地爆發出來,周身暗紅色的血煉道真炁和五濁道濁孽交織纏繞。
整個人化作一道暗紅與漆黑交織的光柱,驟然間朝虛空之上那道正在落下的血雷正面衝去。
林長恭看著那道悍然撞向天罰的暗紅色身影,臉色微變。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那樁懸案。
當年蕭郁貴死因很是蹊蹺。
當時已經突破五品的蕭郁貴突然暴斃,屍體被人在蒼茫山深處發現,全身焦黑如遭雷擊,沒有任何外傷,沒有任何中毒跡象,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死了。
整個嘉慶縣的官場和虺靈教上下都為之震動,卻沒有人能查出任何線索。
原來如此。
原來當年的蕭郁貴根本沒有被張禮殺死,而是在突破五品之後便用過去現法傀將二十年前的自己召喚到現在。
替現在的自己扛了一道必死的因果律之罰。
過去身在現在被雷劈得灰飛煙滅,過去時間線上的蕭郁貴便在二十年前的某一天突然暴斃,全身焦黑,死得不明不白,連兇手都查不出來。
因為殺死他的不是人,是天道,是因果律,是二十年後一道跨越時間長河劈落下來的血色雷霆。
而這一切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經算好了,從假死到復活,從容器的培養到命格的轉移。
從和大命真君宿命的割裂到和兵聖之女的合作,每一步都嚴絲合縫地踩在了因果律的縫隙上。
林長恭看向虛空翻湧的雷霆,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
「原來如此。」
「原來當年暴斃的真相在此,也是了,必然是因果律之罰,才能騙過心濁念頭。」
歘!
虛空之中猛然閃爍出一隻金色的眼睛,那眼睛大如車輪,將周圍的空氣撕扯出一道道肉眼可見的漣漪。
下一秒,陳觀和未來身法傀被那團扭曲的虛空猛然吐了出來。
兩道人影從半空中跌落,陳觀渾身浴血,衣袍碎裂了大半,左肩那道焦黑的傷痕還在冒著縷縷青煙。
整個人像一塊被燒焦的木頭般直直墜落。
林長恭眼疾手快,一道濁孽化作黑色大手凌空將陳觀接住,穩穩地拉到自己身旁。
陳觀無力地癱坐在巨木之下,後背靠著粗糲的樹幹。
他的氣息萎靡到了極點,那雙平日裡總是半睜半閉、對什麼都不太在意的淡色眸子此刻完全睜著。
瞳孔中流轉的金色光芒卻已經黯淡得只剩一圈極淡的光暈。
他耷拉著眼皮看著前方,聲音沙啞而疲憊:「未來身操者昏迷,只要現如今不主動攻擊它,它不會對我們出手了。」
他的面前是依舊站立的未來身法傀。
那具和他容貌身形完全相同的法傀面無表情地立在原地,周身翻湧著五品巔峰接近四品的恐怖氣息。
黑灰色的神通之火在它肩頭安靜地燃燒著,焰心中的金光依舊亮得灼人,周身的氣罡在空氣中震出極細微的嗡鳴聲。
寧璋已經昏了過去,生死不知,整個法傀基本上完全依靠本能運行。
但即便沒有人操控,這強烈的境界鴻溝也不是林易和林長恭可以處理的。
五品巔峰,距離四品只差一線。
好在正如陳觀所言,只要不主動攻擊它,像一尊沉默的雕塑般立在原地。
此刻虛空之上,在過去現法傀投影出過去的蕭郁貴的那一瞬間,過去的蕭郁貴已經猛然扛住了第二道因果律之罰。
血色的雷柱從九天之上直劈而下,雷光邊緣燃燒著的因果律法紋紅得發黑。
和之前劈在林易和蕭郁貴身上的第一道血雷相比,這道雷的威力強出了百倍不止。
過去現投影出的蕭郁貴已經重傷嘔血,周身皮開肉綻。
焦黑的皮膚大片大片地從身上剝落,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骼和正在被雷光灼燒的筋膜。
五品天地洞虛境的護體真炁在血雷面前脆弱得像是紙糊一般,僅僅支撐了不到一息便被撕成了碎片。
林易眉頭緊鎖,青灰色的豎瞳中倒映著那道還在持續落下的血雷,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這天罰威力如此大?」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這道天罰的威力比自己先前硬扛的那兩道強出了不止一個層次。
自己那兩道天罰雖然也把他劈得皮開肉綻、油盡燈枯,但至少還能勉強站著。
而這第二道血雷的餘威光是遠遠看著就讓他體內的陰脈不由自主地顫動。
林長恭凝眉,目光緊緊盯著虛空中那道還在繼續落下的血雷,聲凝重:
「因果律天罰的威力不是一定的,分為三六九等。」
「三等因果律之罰只降天罰,三道雷霆依次落下,威力逐道遞增。」
「六等因果律之罰天罰帶著地災,雷霆落地之後大地會湧出災火與裂淵,內外夾攻,防不勝防。」
「九等因果律之罰最為恐怖,天罰、地災、人湮一同到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腳下那片正在微微開裂的焦黑地面,裂縫深處隱隱翻湧著微弱的紫色火焰,那是地災即將降臨的前兆。
「你和他都是三等天罰。不過他逆生復活,妄圖以死者之身重歸現世,所受天罰應該更加嚴峻。」
「從現在的情況來看,這已經是三等天罰的極致了,甚至帶著一部分地災的威勢。」
一時間整個子月潭被映照得半邊血紅半邊紫紅,空氣在高溫的炙烤下扭曲變形,遠處密林的樹木無火自燃。
整片山林的生靈都在這一瞬間本能地感知到了天道滅世般的威壓,鳥雀驚飛,野獸奔逃。
在激烈的響徹天地的雷霆轟擊下,第三道天雷終於落盡。
雷光散去之後,過去現法傀投影出的蕭郁貴和現在的蕭郁貴都已經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過去現法傀渾身焦黑,半邊身子的皮肉已經全部被雷火燒盡,露出下面泛著暗紅色光芒的骨骼和經脈。
現在的蕭郁貴也好不到哪裡去,方才從屍傀向活人轉化時新生的皮膚在雷罰的餘威中再次被燒得寸寸龜裂,整個人半跪在地上,撐著乘衣刀的手劇烈顫抖著,刀身插入地面的部分已經被雷光的高溫燒得通紅。
在天地雷災的最後階段,過去現法傀偏過頭,那張被雷火燒得只剩一半的面孔上,殘存的嘴角朝蕭郁貴咧嘴笑了笑。
「看來你現在面對的問題還不小啊。」
「如此,送你一遭吧。你我一體,救我豈不應當。」
「過去現法傀應了一聲,然後抬起那隻只剩下骨骼和焦黑筋膜的右手,五指張開,猛然按在了蕭郁貴的肩頭。
血煉道秘法在兩人之間瞬間激活。
那是血繼還己中最高階的逆轉應用,不是掠奪血親的天資命格,而是將自身的傷勢全面轉移到血親或同源之人的身上。
過去現法傀本來就是蕭郁貴自己的過去投影,兩人同源同質,轉移傷勢如同左手將傷口遞給右手一般順暢。
蕭郁貴周身那些焦黑破裂的皮膚在秘法的作用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剝離脫落,新生的血肉從傷口深處翻湧出來,皮膚一寸一寸地癒合,骨骼重新接合,經脈重新貫通。
而那些被剝離的傷勢全部浮現在了過去現法傀的身上。
過去現法傀本就殘破的身軀在這一刻徹底崩碎。
半邊身子在轉移完成的同時化作了一堆焦黑的碎屑,無聲地散落在焦黑的泥土上。
而蕭郁貴的身軀已經完完全全地轉化成了活人狀態。
從胡麻屍傀到活人,從半傀半人到完整的血肉之軀,逆生之法在這一刻徹底完成。
他緩緩站直身體,抬起雙手放在眼前,看著那五指修長、皮膚溫潤、指節分明的手掌。
感受到心臟在胸腔中重新有力地跳動,血液在血管中溫熱地流淌。
然後他緩緩飛到半空中,五品天地洞虛境的修為毫無保留地鋪展開來。
血煉道的暗紅色真炁和五濁道的黑沉濁孽在他周身交織纏繞,形成一片半紅半黑的詭異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