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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逆命之人(一)

  林易看著那枚結丹,自嘲地笑了一下:「只是沒想到,我為了解決自己的僵化而找了這麼久的功法結丹,原來一直就在我身邊。」

  「能做到這一步已經很棒了,小孩。」蕭郁貴的語氣里難得地多了感慨。

  「本來我想趁著你煉傀的天缺之時,再藉助龍脈穩定神魂,繼承這孩子的命格,完善此身天賦,再將大命心濁的因果徹底轉嫁在蕭動身上。」

  「屆時再復生,成功的機會可達八成。現如今被你拆穿,提前復活,需要硬抗因果律之罰,我成功的把握已不足三成。」

  「你也算是成功了。」

  「之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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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郁貴詫異了一瞬,然後笑了,那笑容坦然而直白:

  「之後,自然是殺了你們。命濁想要殺我,必須要死」

  「陳觀會將我的信息暴露給總教,也必須死。」

  「至於你,你一身天資絕世,姜老鬼格外看重,所以我會在我生死轉化之際、掌控修為之時,廢除你的五感、四肢、修為,將你帶走。」

  林易撐著樹幹緩緩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碎葉和木屑,嘆氣一聲:「看來那就是不死不休了。」

  蕭郁貴點頭。

  林易胸口的傷勢已經被傀材恢復。

  他如今是半人半傀,大可使煉傀的法子來最快程度的恢復自己,不過副作用也是極大。

  從破碎的衣料裂口處可以看見他越來越朝屍傀轉變的軀體,皮膚下青黑色的陰脈如蛛網般蔓延。

  右手按在腰間的虺鸞刀刀柄上,那雙青灰色的豎瞳平靜地看著蕭郁貴,看著寧璋,看著地上劇烈抽搐的蕭動,看著十傀結界陣中正在浴血廝殺的林長恭和李青松。

  鏘!

  瞬息之間五具兵傀從林易四周的地底破土而出,呈品字形將他死死圍住。兵傀的豎眼中亮著淡金色的光芒。

  蕭郁貴笑了:「小孩,你還是太年輕。如今我和她都處於法門施展的僵持階段。

  「先前本是你最容易弄死我們的機會,可惜你錯過了。」

  「我並不是閒著無聊和你說話,在等兵傀陣法的施展,你在等什麼?」

  林易環顧了一眼四周,目光掠過那些虎視眈眈的兵傀。

  然後他緩緩抬起右手,食指朝天,語氣平淡:

  「我在等它。」

  話音落下的瞬間,九天之上風雲驟變。

  恍然之間,天雷涌動!

  與此同時,蛟煌廟中。

  蛟君盤膝坐在碎裂的煌廟正殿之內,周身龍氣翻湧如潮。

  他的右肩插著一柄匕首,匕首上刻滿了細密的銀白色引雷紋。

  面前是林易臨走前留在台階上的那具兵俑。

  蛟血從傷口中汩汩流出,沿著那柄匕首上的引雷紋滴落在煌廟的青石地面上,每一滴血都泛著淡金色的光暈。

  蛟君低頭看著肩頭那道傷口,腦中迴蕩著林易臨走前對自己說的話。

  「蛟君大人,我知曉您受到大炎氣運庇佑,凡傷到您者必會被天機鎖定而降下因果律之罰。」

  「但同時您違反祀火節龍脈氣運軌道路線,也會降下因果律之罰。」

  「若是我提前以兵傀傷您,降下對我的因果律之罰,便會有短暫的天缺之時。」

  「我的雷罰先到,您身上的逆命之罰便會出現一道極短暫的缺口,後續對您降下的因果律之罰效果便會減弱。」

  「如此蛟君大人便可以從這次的天罰之中活下來,也算是我償報那日的恩情。」

  此刻他坐在碎裂的正殿之中,肩頭的蛟血還在流淌,煌廟上方那道正在凝聚的雷罰果然比先前弱了數分。

  他抬起手輕輕拂過肩頭的匕首,刀鋒上殘留的林易氣息已經被天機鎖定。

  那道原本該劈在他身上的雷霆,此刻正分離出一道跨越九天雲層朝子月潭的方向落去。

  「昔日因,今日果,恩情兩清。」蛟君望向遠處那片被雷霆撕裂的夜空。

  「兵聖對我的恩情,我也已經償清。」

  「林易,呵,我知曉你想要做什麼……」

  「不過,這償恩之舉,我收了。」

  ……

  天雷滾滾。

  虛空中積蓄已久的第一道黑色雷霆驟然落下,精準地砸在了被五具兵傀死死困在陣中的林易身上。

  雷柱砸落的瞬間,原本束縛林易的那五具兵傀同時炸裂。

  兵傀碎片裹挾著殘餘的雷光朝四面八方飛濺開來。

  這一道天罰來自蛟君,是因為林易以兵俑刺傷蛟君而降下的因果律之罰。

  蕭郁貴瞳孔一縮,猩紅的眸子死死盯著那片被雷光炸開的煙塵:「這天罰氣息,來自蛟君!」

  寧璋眯了眯眼睛,聲音沙啞而急促:「天罰將我的陣法當成了他防禦的手段。」

  「陣法替他扛下了大半雷力。」

  煙霧繚繞間,隱約可見一道修長的人影。

  下一秒這道人影猛然間從濃郁的煙塵之中爆射而出,速度快得在原地留下了一道尚未消散的殘影。

  林易的眸子已經徹底變成了純黑色,周身覆蓋著屍傀特有的青黑色陰脈紋路,那些紋路從他的脖頸一直蔓延到指尖。

  但他的身軀已然被這一道天罰電得皮開肉綻,絳色公服幾乎全部碎裂,裸露出的皮膚上布滿了焦黑的雷擊紋和滲血的裂口。

  「快動手!」蕭郁貴臉色驟變,聲音里的從容終於多了些焦急。

  「這天罰氣息應該只有三道,如今落下一道之後只剩下兩道。」

  「我還有五個呼吸的時間就足以徹底融合他的命格——拖住他!」

  寧璋咬牙,抬手間地面猛然翻湧,數十隻妖傀從地底破土而出。

  這些妖傀和尋常屍傀截然不同,全部是用妖獸的屍體煉製而成。

  妖傀蜂擁而上,層層疊疊地朝林易撲去,以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式將他按在身下。

  一隻妖傀壓上去,第二隻便攀著第一隻的背繼續往上堆,第三隻、第四隻、第五隻,轉眼間便在子月潭邊的空地上堆成了一座不斷蠕動的小山。

  「這些妖傀攔不住第二道天罰!」寧璋。

  她已經沒有更多的手段了。

  結丹被強行取出之後,一身修為正在快速消散,操控這幾十隻妖傀已經是她此刻的極限。

  如果這些妖傀被天罰劈碎,她便再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擋在林易面前。

  蕭郁貴咬緊牙關,凝聲道:「我不信他可以扛得住。」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著那座妖傀堆成的小山,猩紅的瞳孔中倒映著雲層深處正在加速凝聚的第二道雷光。

  寧璋抿了抿唇,並未言語。

  轟隆隆——

  第二道雷罰從天而降。

  黑色的雷柱比第一道更粗更烈,雷光邊緣燃燒著的因果律法紋已經不是赤金色,而是開始朝血紅色過渡。

  世界恍然間被渲成白晝,子月潭的潭水在雷光的炙烤下瞬間蒸發出漫天的水霧。

  猛然砸在地面。

  此前眾多妖傀壓在林易身上形成的小山在雷霆觸及的瞬間便被炸得四分五裂。

  妖傀的殘肢和碎片裹挾著殘餘的雷光朝四面八方飛濺開來,地面上只留下一個深達數尺的焦黑巨坑。

  雷光散去之後,坑底悄無聲息。

  蕭郁貴神情微松。

  他此刻本就處於屍傀之身,身體沒有完全自主的控制權。

  一部分控制權在寧璋身上,另一部分控制權原本在林易身上,只有極少數由他自己的神魂直接掌控。

  再加上眼下正是命格轉移的關鍵時期,他整個傀身幾乎完全無法動彈。

  如果林易現在準備魚死網破、不死不休地衝過來,他數十年的心血恐怕在這一瞬間便要毀於一旦。

  兩道天罰,即便有陣法緩衝,也不是一個八品武者能承受的。

  「啊——!」

  一聲悽厲的慘叫猛然間將蕭郁貴的思緒拽了回來。面前處於昏迷之中的蕭動猛然間睜開了雙眼,周身瘋狂掙扎。

  他的雙手不受控制地抓向自己的胸口,指甲深深嵌入皮肉之中,仿佛想要把正在被剝離的東西重新塞回去。

  他能感覺到。

  他的天資、他的修為、他的一切,正在被瘋狂掠奪。

  他引以為傲的命格,袁師傾注了無數資源培養出來的武道根基。

  此刻全部順著那道黑綠色的光柱朝胡麻屍傀體內倒灌。

  那是一種觸及靈魂的剝奪感,像是有人正在用一把鈍刀將他的一切從體內一寸一寸地割離。

  此刻命格交替也到了最關鍵的時刻。鳩鳥鳴叫之聲越發尖銳,血貂掙扎之影越發痛苦。

  蕭動周身爆發出的那股不屈意志竟然在陣法的壓制下短暫地抗衡了『同源傀身替』的掠奪之力。

  「該死!」

  蕭郁貴暗罵一聲,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傢伙竟然能有如此頑強的意志力。

  蕭動周身骨骼因為痛苦而呈現變態的扭曲,精血耗盡,命格掠奪已經讓他神魂不清。

  但意志還是讓他努力睜開眼。

  他的視線模糊得像隔著一層被血染紅的水。

  子月潭的月光,密林中瀰漫的水霧,頭頂不斷落下的雷光,還有……

  還有面前那個已經完全屍傀化卻又帶著明顯母親特徵的寧璋。

  是幻覺嗎?

  母親為何在此?

  恍然間蕭動想起七歲那年,自己飼養的松犬因為誤食了鄰居投餵的鼠藥而死去時,他抱著已經僵硬的小狗哭了整整一個下午。

  母親和自己的對話。

  「阿娘,你說旺呼死前會看到什麼啊……會不會走的很痛苦」

  「我想一切生靈在臨死之前會看到這一輩子最重要的存在。」

  「阿娘,為什麼啊?」

  「可能是見到最重要的存在,離開就顯得不會那麼痛苦了吧,一切的不舍和痛苦都會剝離……」

  蕭動的嘴唇噙動,喉嚨沙啞,發出了兩個音節,依稀可聞:「阿娘。」

  寧璋的瞳孔猛然一縮。

  她在原地僵了一瞬,語氣複雜道:「馬上……就結束了。」

  「阿娘,我們可以回家了麼?」蕭動的聲音很輕很輕。

  寧璋的張了張嘴,撇過了頭:「嗯……回家,馬上到家了。」

  「嗯。」蕭動沉沉地應了一聲。

  隨即便不掙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