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真的是兵聖留下的後手,那就麻煩了。即便是兵聖之女動用其遺藏,也不是我們可以對付的。」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凝重。
「兵聖作為二品屍傀道聖人,一生之中創造了三種涉及因果的法傀。」
「未來身,可以投影對方從現在到將來十年之內最強的巔峰狀態來到現在,受屍傀道修士操控。」
「過去現,可以將對方過往百年之內最弱階段的神魂映照進入屍傀體內,屍傀和對方會受到同樣的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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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者殤,可以將亡者遺留之物作為媒介,讓亡者以法傀之身復活,亡者的實力由遺留的因果關係投影其不同階段。」
他將目光從林易臉上移開,重新投向前方越來越近的子月潭方向。
「如果那兵聖之女手上真有這三種法傀,即便對手是陳觀,也未嘗沒有一戰之力。」
林易沉默不語,只是腳下的速度又加快了幾分。
林長恭見他這副模樣,反而笑了一下,語氣裡帶上幾分刻意為之的輕鬆。
「放心,侄兒。我還是挺強的。實在不行,你可還記得我的底牌?」
林易終於開口了,聲音比方才更低更沉:「如果可以,我並不想見到那種情況。」
他知道二伯的底牌是什麼。
輪以天命。
心濁或命濁以全部壽命和修為為代價開啟通往過去的通道,逆天改命,逆轉未來。
林長恭感慨了一聲,聲音被狂風吹得有些發飄:「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啊。」
……
數息之間,兩人終於抵達了子月潭周邊的密林邊緣。
林易挑目望向遠處,然後整個人不由自主地頓了一瞬。
月光之下,兩團炙熱的黑色火球正在子月潭水面上方凌空對轟。
兩團火焰的顏色如出一轍。
都是黑灰色的神通之火,焰心處透著灼目的金光。
每一次對撞都將下方的潭水炸起數十丈高的巨浪,浪頭還沒落下便被高溫蒸發成漫天的水蒸氣。
真炁碰撞的餘波將周圍的樹木連根拔起,地面被犁出一道道焦黑的溝壑。
整個密林已經被蒸騰的水霧徹底籠罩,白茫茫一片中隱約可以看見地面上散落著無數晶瑩剔透的鑽晶體。
那是高溫高壓之下碳化晶體凝結的鑽石。
兩團火焰的主人容貌身形完全相同,只是其中一人面容呆滯如木偶,另一人則死死咬著牙關,肩頭衣袍碎裂,裸露出的肩膀上有一道焦黑的傷痕。
林易瞠目結舌地看著虛空之上那場純純數值怪的互轟。
這種級別的戰鬥已經超出了任何技巧和戰術的範疇。
拼的就是數值了。
林長恭瞟了一眼遠方正在激戰的觀護法和他對面那具一模一樣的法傀,目光在對面那具法傀身上停了片刻,眉頭微微一皺,聲音里多了幾分凝重。
「果然是未來身法傀。」
他收回目光,沒有再看那場驚天動地的對轟,而是將視線投向密林深處的陰影。
然後他上前一步,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都到了這種地步了,也沒必要躲躲藏藏了吧。」
窸窸窣窣——
不遠處的叢林之中,一道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白色長裙,面色秀美,氣質溫婉。
正是蕭動名義上的母親,寧璋。
「好久不見,易兒。」寧璋的聲音溫和而親切,和那日在巷口挎著竹籃朝林易打招呼時一模一樣,沒有任何敵意。
林易沒有接她的寒暄。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寧璋周身,又掃過她身後的密林,然後開口了:「清蓮呢?」
寧璋無奈地笑了一下:「她自然有她的使命。」
林長恭深深地看了寧璋一眼,面具後面的目光銳利而審視。
他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卻每一個字都帶著試探的重量:「兵聖女兒的五濁轉世?你是哪一濁?」
寧璋溫婉地笑了笑,雙手交疊在身前,姿態端莊而從容,像是在回答一個茶餘飯後的閒談問題:「我是命濁。」
林長恭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和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他抬手摘下了臉上的蒼木面具,露出一張被歲月和酒色侵蝕得略顯滄桑但輪廓分明的面孔。
「巧了,我也是。命濁遵使命,心濁望念頭通達,眾生濁布局,劫濁避災禍,見濁識真意。你的命是什麼?」
寧璋溫柔地笑了笑:「我的命,馬上就會以此見證。」
她輕輕拍了拍手。
身後的叢林之中,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身材高大、面容方正的中年男人,一身暗青色長袍,腰間束著一條巴掌寬的牛皮腰帶,手中提著一桿通體赤紅的長槍。
他的步伐沉穩而從容,每一步踩在落葉上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李青松。
青松武館館主,六品抱丹境武者,在虺靈教圍館之夜逃入太平衛所之後便銷聲匿跡。
此刻卻出現在這片密林之中,手中還拖著三個巨大的棺木。
見到三座棺木,林易心中翻湧起一抹不妙。
李青松走到寧璋身側,微微躬身,語氣恭敬而克制:「前輩。」
寧璋看向林易和林長恭,輕輕跺了跺腳。
一道強勁卻極為精準的真炁從她腳下擴散出去,三道棺木的棺蓋在同一瞬間被震飛。
棺蓋翻落在地,砸在落葉上發出一聲悶響。
三道棺木之中赫然躺著三道身影——大伯林華,嬸嬸陳氏,還有弟弟林修文。
三人安靜地躺在棺中,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平穩,顯然只是昏迷而非身死。
林易的表情猛然一變,那雙青灰色的豎瞳在瞬間收縮到了極致,右手已經本能地按上了腰間的虺鸞刀刀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咯吱的脆響。
「該死!」林長恭的身形比他更快。
幾乎在棺蓋飛起的同一瞬間他便化作一道殘影朝三口棺木暴射而去,身後的濁孽巴掌同時凝聚成形。
然而李青松的反應同樣快得驚人,暗青色的長袍在原地微微一晃,人已經出現在了三口棺木正前方。
手中那杆赤紅長槍的槍尖穩穩地抵在了林華的脖頸處。
槍尖上纏繞著一層肉眼可見的血色真炁,將林華脖頸上的皮膚壓出了一道淺淺的血痕,再往前遞一寸便會刺破喉管。
「停下!」
李青松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
林長恭的身形在槍尖前方不到三尺的位置硬生生剎住了,濁孽巴掌懸停在他身後,五指微張卻不敢再前進分毫。
寧璋道:「交出龍運,我放過他們。」
林長恭臉色微變。
他並不是沒有想過有人會對林華他們出手,所以提前安排了青木幫的精銳暗中看守在林家周圍,甚至親自布下了幾道濁孽感應禁制。
如今看來,自己還是準備少了。
李青松是六品抱丹境武者,青松武館覆滅之後此人便人間蒸發。
一個六品武者親自出手去抓三個毫無修為的普通人,他布置的那些暗哨確實攔不住。
林易的目光在李青松和寧璋之間來回掃了一遍,心中頓時間明悟了許多。
自從知道寧璋可能是兵聖女兒陸乘衣的五濁轉世,他便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極樂教在嘉慶縣潛伏了這麼多年,李青松在明面上替極樂教做事,那極樂教真正的話事人到底是誰。
二伯林長恭說過,李青松背後應該還有一個真正的主導者。
如今答案已經擺在眼前了。
他上前一步,抬手喚出裹屍袋中那具寄存龍脈的兵俑,乾脆利落地開口:「行。」
寧璋唇角微勾,似乎對林易的識趣頗為滿意。
「不過——」
林易話鋒一轉,語氣平淡:「你手中的籌碼,真的僅僅只想換取這一半的龍脈氣運?」
寧璋挑了挑眉:「什麼意思?」
林易微微側過身子。
密林深處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身高接近三米的胡麻屍傀緩步走了出來。
它腰間插著那柄青鸞虺蛇紋路交織的乘衣刀,刀身被魂鏈層層封鎖,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胡麻走到林易身後,半跪躬身,雙手將乘衣刀奉上,姿態恭敬而肅穆。
林易握住刀柄,將乘衣刀橫在身前,語氣冷冽而篤定:「陸乘衣,事到如今也沒有必要繼續藏了吧。」
林長恭的目光緊緊鎖定著那柄乘衣刀。
在來的路上,林易已經將陸乘衣的存在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
兵聖之女,三百年後被煉製成屍傀封存本體,神魂分五濁入輪迴,而乘衣刀中極有可能寄託著她的眾生濁。
林長恭作為大命真君命濁轉世,對五濁秘法的局限和效果再清楚不過。
劫濁在轉世之初便被送去渡劫以躲避因果律之罰,大概率要身死道消。
命濁轉世後在特定時間會喚醒部分記憶,知曉自己的使命。
心濁會極大程度繼承轉世之前本體的性格和心性,重走一遍來時路。
見濁最為飄渺,不會繼承使命、心性、性格,只是牽扯著和本體的一抹因果來現世走一遭。
而眾生濁轉世,是唯一一個繼承本體全部記憶的存在,但局限性也很大。
無法擁有身體,必須依託寶器顯化,覺醒之初記憶會斷聯,不會全部繼承。
刀光閃爍,一道清麗絕美的少女虛影從刀身上緩緩顯化出來。
一身青色宮裙,制式精美而古舊,長發垂落至腰際。
陸乘衣環顧了一眼四周,目光掠過密林中的眾人。
最後定格在林易身上。她苦笑了一聲,聲音空靈而複雜:「可算是願意見我了,林易。」
這些日子乘衣刀一直被交給胡麻屍傀看守,藏在連她都無法感知外界情況的密道深處。
林易始終有意識地避免和她接觸,她知道他在躲著她,只是不知道原因。
林易笑了笑,笑容里沒有半分暖意:「那我現在應該是叫你陸乘衣,還是兵聖之女呢?」
陸乘衣愣了一下:「怎麼說?」
「聽不懂沒關係。」林易眼神微凝,身體猛然一閃。
就在他原本站立的位置,地面轟然裂開,一具法傀從地底破土而出。
正是寧璋此前用來鎮壓韓絕屍傀的那具斥引力法傀,面部金屬面板上的豎眼凹槽正亮著淡金色的光芒,右掌中的斥力衝擊波已經蓄勢待發。
但林易的動作比它更快,在它破土的同一瞬間便已閃身讓開,而林長恭的身影也在同一時刻出現在法傀身側。
他抬手按在法傀頭上,濁孽真炁從掌心分出,沿著法傀體表的紋路迅速滲透進去,精準地切斷了它和寧璋之間的神魂聯繫。
法傀豎眼中的金光閃爍了兩下便熄滅了,呆立在原地不再動彈。
而此刻,林易已經閃身來到了陸乘衣身後。
他袖口飛出的魂鏈帶著鉤刺,鎖鏈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芒,將陸乘衣的靈體死死纏繞住。
鉤刺沒入靈體的邊緣,只要他微微用力,這具寄托在乘衣刀中三百年的真靈便會灰飛煙滅。
林易的目光掃過沉默不語的寧璋,掃過槍尖依舊抵著林華脖頸的李青松,掃過已經控制住法傀的林長恭,開口了。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一開始便和鄔春秋勾結在一起了吧。」
陸乘衣低頭看了一眼纏繞在自己身上的魂鏈,語氣平靜:「記憶恢復之後,發覺是舊友故嗣罷了。」
林易沒有理會她的解釋,自顧自地繼續說道:「那日買刀之時所謂氣運滔天,其實一開始就是依你所託,為我設的局。」
「過後你美其名曰裝傻暗示我,鄔春秋是為了尋找氣運昌盛之人借運而來,從而給我一種『天運在我、我是被你選中之人』的錯覺。」
「之後你教我修煉,也是想要儘可能留在我的身邊。你還編出一個自己被兵聖滅門,被欺騙修煉《屍馗逆生訣》的悲慘經歷,想要讓我相信你的無辜。」
他冷笑了一聲,青灰色的豎瞳緊緊鎖著陸乘衣的眼睛,「你莫不是覺得我痴傻好騙?」
陸乘衣笑了,她聲音依舊是那副從容的腔調:
「嗯哼?林易,你莫不是對自己過於自信。一開始是你要買下我,這一切都是由你主導,最後卻將這一切賴在我身上,豈不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