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脈歡快地打了個滾,猛然朝林易衝去。
林易早有準備,抬手展開裹屍袋,分出一具巴掌大的兵傀立於身前。
他右手按住刀柄,刀刃在左手掌心劃出一道裂口,殷紅的鮮血從傷口中湧出來滴在兵傀的頭頂。
血液順著兵傀身上的引雷紋迅速蔓延開來,幽藍色的材質與鮮紅的血液交融,泛出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他和兵傀之間的氣息在一瞬間變得同源同質,兵傀的胸腔里傳來一聲極細微的震顫,像是被注入了生命。
金色小龍在他和兵傀之間來回遊了兩圈,似乎在判斷哪個才是真正的目標。
然後它沒有猶豫,徑直竄入了兵傀體內。
兵傀周身金光大放,幽藍色的材質在龍運的灌注下變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體內隱約可以看見那條九爪金龍正舒舒服服地盤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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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易垂眸看著面前這具承載了魁首龍運的兵傀。
知天命的情報在虛空中一行一行地浮現。
【天命情報五·龍脈之制】
【龍脈氣運會自發融合於天資卓越之人的身體之中,可提高天資以及境界,並且之後行走大炎因果之中附著機緣。】
【但是也限制了個人,但凡做出任何對大炎不利的舉動,都有可能會受到因果律之罰,並且不可殺死同樣具備龍運賜福的人。】
林易將兵傀收回裹屍袋,心中已有了決斷。
他並不打算徹底融合龍脈氣運。
提升天資和境界固然誘人,但未來的路誰也說不準。
他沒必要在現如今就給自己套上一道因果律的枷鎖。
龍運先存著,將來若真有用得上的時候再說。
「該死!」
張禮暗罵一聲,心下沉入谷底。
崖頂之上,張禮的心也在金龍竄入兵傀的瞬間沉到了谷底。
林長恭心下複雜。
本來這件事他並不想把林易牽扯其中。
沒想到,自家侄子還是被捲入其中了。
「陳觀!」
林長恭眼中閃過一抹冷意,看來過後他得來好好敲打一番那傢伙了。
不過眼前。
林長恭目光閃爍,轉向面前的張禮。
「看來勝負已定了,縣長大人。」
面前的張禮,頭髮已經花白了,看上去老了不止二十歲。
看上去應該是用了某些極端的血煉道秘術。
張禮恨恨地看了一眼被困在十傀陣的蕭動一眼,罵道:「真是廢物。」
下一秒,張禮咬咬牙,周身化為血霧,猛然間爆射出去,化為一道血虹,消失在了林長恭的眼前。
林長恭並未選擇追趕。
血煉道最基本的秘術,但也是所有煉炁門道之中逃命最強的秘術了。
當然副作用也是很強,催動一次,會折去現如今的一半壽命。
想來張禮也命不久矣了。
林長恭從崖頂跳下來,落在林易身側,一巴掌沉沉地拍在林易的肩頭。
那一掌的力道不輕,拍得林易肩膀往下一沉,但他知道這一掌里藏著的是二伯憋了大半夜的擔心和後怕。
「你小子,誰讓你來的?這麼大個事不跟我說,你當你二伯的心臟是鐵打的?」
林長恭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惱怒,但更多的是鬆了口氣之後的後怕。
林易嘿嘿笑了兩聲,抬手揉了揉被拍麻的肩膀:「這不是怕二叔你擔心麼。」
林長恭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你沒事,那是咱林家祖墳冒青煙了。對了,陳觀呢?他沒跟你一起來的嗎?」
林易的笑容微微收斂了幾分。
他把觀護法支去對付寧璋了。
在踏入狹道之前,他將從張訓那裡得到的所有情報整合了一遍,最終做出了一個判斷。
如果寧璋真的是兵聖之女陸乘衣分化的命濁轉世,那麼她的後手必然遠超在場所有人的預料。
韓絕那具七品屍傀被對方一擊鎮壓,連魂鏈都被斬斷,對方實力絕對不低於六品巔峰,甚至可能更高。
讓在場修為最高的觀護法去子月潭邊應對寧璋,是最穩妥的選擇。
但此刻觀護法遲遲未歸,他安置在子月潭邊的所有屍傀眼線又全部被拔除,說明子月潭那邊的戰況恐怕比他預想的更加棘手。
……
與此同時,子月潭邊。
月光從潭面上反射上來,將整個潭谷照得清冷如晝,但這片清冷的月光卻被兩道正在激烈對轟的身影攪得支離破碎。
觀護法陳觀氣息微喘,那雙平日裡總是半睜半閉的淡色眸子此刻已經完全睜開,瞳孔中流轉的金色光芒亮得灼人。
他的左肩衣袍碎裂了一大片,裸露出的肩膀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焦黑傷痕,那是被自己的神通之火反噬留下的印記。
此刻,站在他對面的那道身影,無論長相還是身形都和他一模一樣。
同樣修長挺拔的身姿,同樣蒙著一條黑色綢緞,連下巴上那片細密的胡茬都分毫不差。
不同的是對面「陳觀」面容呆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可它的氣息渾厚得令人心悸,周身翻湧著的淡金色真炁比觀護法本人還要濃郁數倍,腳下的青石地面被那股威壓碾出了一片蛛網般的裂紋。
「好傢夥,兵聖煉製的三大因果法傀之一——未來身法傀。」
觀護法用手背擦掉嘴角溢出的血跡,淡色的眸子死死盯著對面那具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法傀,語氣苦笑。
「當真是逆天啊。可以投影我未來十年之內最強的狀態。」
他頓了頓,感知掃過對面那具法傀周身翻湧的氣息。
那股氣息比他此刻的狀態強橫了不止一籌,淡金色的真炁在法傀周圍凝而不散,形成了一層肉眼可見的氣罡,罡風每一次震動都將潭邊的碎石碾成齏粉。
五品巔峰,距離四品只有一線之隔。
這就是他未來十年內能達到的頂點,距離四品只差半步。
「不過要我和自己未來某個最強時刻交戰,是不是有些為難我了。」
觀護法深吸了一口氣,右掌猛然攤開,掌心那團黑灰色的神通之火驟然暴漲,從拳頭大的一團變成了半人高的火球,亮得幾乎有些刺目。
他咬著牙扯出一個笑容,將火球往身前一橫。
「也好,正好看看我未來到底有幾斤幾兩。」
對面的未來身法傀面無表情地抬起右手,掌心中燃起了一團比他更亮、更純、更熾烈的火焰。
……
與此同時,蒼茫山深處的亂葬崗。
鄔大師站在那座詭異的法陣邊緣,看著自己那尊不化骨法傀的骨刀貫穿了姜冥思的胸膛。
骨刀從姜冥思的胸口刺入,從他佝僂的後背透出。
刀刃上纏繞的冤魂哭嚎聲在貫穿的瞬間驟然安靜了一瞬,然後更加瘋狂地嘶嚎起來。
姜冥思乾枯的身軀被骨刀釘在地面上,胸口那個巨大的創口邊緣鮮血湧出。
他的呼吸已經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赤紅色眼珠里的光芒也在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但他的嘴角卻掛著一抹燦爛得詭異笑容。
「師兄,該上路了。」
鄔春秋的聲音冷得像是從冰層下面擠出來的。
如今這柄骨刀終於貫穿了師兄的心臟,他應該感到痛快才對。
可他心裡卻沒有半分痛快,只有一種隱隱的不安。
姜冥思的笑容太燦爛了,燦爛得不像是赴死。
姜冥思嗬嗬地笑了兩聲,那雙赤紅色的眼珠費力地轉動了一下,從骨刀貫穿的胸膛緩緩上移,落在虛空中那些還在閃爍的金色文字上。
「無妨……我該做的,也都做完了。」
話音落下,他那隻乾枯如樹枝的手緩緩張開,掌心朝下,任由指尖最後幾滴暗紅色的血液滴落在身下的法陣上。
血液落下的瞬間,法陣正中那枚用林易歲發編成的髮結猛然破碎。
下一秒姜冥思的身體驟然爆裂,化作一團濃郁的血霧,血霧中的每一滴血珠都自行分解成無數道細密的濁孽絲線,全部融入那座法陣之中。
法陣上的每一道陣紋都在同一瞬間被激活,濁孽的光芒從暗沉變成了刺目的血紅,整座亂葬崗都在劇烈震顫,無數墳包上的泥土被震得簌簌滑落。
「往生了,師兄。」鄔春秋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團漸漸消散的血霧,轉身便要走。他還要趕去蒼茫山狹道。
林易那小子既然能買到蛟君的情報,說明他離真相已經越來越近了,必須在他把所有事情都掀開之前控制住局面。
但他剛走出兩步,腳步猛然頓住了。
一股從未感受過的,極其詭異的天地波動從身後的法陣中翻湧出來。
鄔春秋心下咯噔一下,隨即猛地轉過身。
法陣上方的虛空之中,那些原本金色的文字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
不是被什麼東西遮住了,而是文字本身在變黑,從璀璨的金色一寸一寸地過渡到深沉的漆黑,像是被一滴滴濃墨從內部浸染透了。
漆黑的文字在夜空之上重新排列組合,組成了鄔春秋從未見過的一段內容。
【天命情報六】
【……】
鄔春秋的瞳孔猛然一縮,腦中一個極其不祥的念頭浮上來。
他想起了當年在陰濁宗跟隨槐陰上人學師父無意中提起過的一句,關於五濁道的禁忌。
「濁孽掩命,以命欺天,天降假讖。」
用濁孽遮蔽天命寵兒與天命之間的感應契機,再以自己的性命為代價,代替天命意志書寫虛假的情報。
這便是「欺天假讖」。
姜冥思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從頭到尾他都沒打算活著離開這座亂葬崗。
他先用濁孽大陣蒙蔽了林易的知天命,再用自己最後這點殘命作為祭品欺天而書,在林易的天命面板上寫下了六條情報。
「他用濁孽遮蔽了林易和天命交流的契機,然後再以自己性命為代替天命意志主體,書寫了假情報。」
「這第六條天命情報是假的。」「不對!」
「前面五條里,也未必全是真的!」
「他書寫了六條情報。到底哪幾條是真的,哪幾條是假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好!」
鄔大師的眉頭猛然擰緊,臉色在一瞬間陰沉到了極點。
姜冥思即便身死也要傳遞給林易錯誤的情報,這其中沒有貓膩,他鄔春秋第一個不信。
他當即催動真炁想要連接和林易之間的傳訊傀儡,但真炁剛探入懷中那枚巴掌大的兵俑塑像,便被一股無形的屏障彈了回來。
他動作一頓,目光掃過腳下那座還在緩緩運轉的血色法陣。
陣紋中殘留的濁孽正在以某種特定的頻率震動著,在法陣外圍形成了一層半透明的灰色結界,將他與外界的全部傳訊手段隔絕得乾乾淨淨。
這陣法之中還夾著隔絕結界。該死,姜冥思連他會第一時間聯繫林易都算到了。
鄔大師收回真炁,沒有再浪費力氣去衝擊那道結界,只是站在原地。
看著腳下那座用師兄性命為代價布下的法陣,冥冥之中一股不妙的感覺在心底蔓延開來。
……
此刻,無法聯繫到觀護法的林易和林長恭也同時意識到了什麼。
兩人對視一眼,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語,周身真炁同時爆發,化作兩道殘影朝子月潭的方向疾馳而去。
林易在奔行中抬手一招,兩具屍傀從裹屍袋中躍出,一左一右扛起已經昏迷過去的蕭動和劉青奴緊隨其後。
「還是聯繫不上?」
林長恭的聲音在疾馳的狂風中壓得極低。
「聯繫不上。」
林易的回答簡短而冷硬。
「寧璋掌握一具奇怪的法傀,那法傀似乎掌握斥力和引力相關的神通,還能強行鎮壓我和屍傀之間的聯繫。」
「觀護法出發時我也轉交了一隻傳訊屍傀給他,他也同意到達位置之後立刻破除那具法傀的結界,率先和我取得聯繫。」
「但到現在為止,那隻傳訊屍傀沒有任何回音。恐怕情況不容樂觀。」
這段時間他已經將大部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林長恭。
包括寧璋的身份,張訓的情報,以及那具能一擊鎮壓七品屍傀的神秘法傀。
林長恭疾馳中偏過頭看了林易一眼,沉聲道。
「觀護法是五品煉炁士,即便在大炎天下也可縱橫,在宗門之中也算得上長老級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