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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會面。

  與此同時,城外亂葬崗。

  這裡是嘉慶縣最陰森的地方,平日裡連野狗都不敢靠近。

  高低起伏的墳包之間散落著殘破的墓碑和無人祭掃的荒冢,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泥土和腐木混合的潮冷氣息。

  今夜連月亮都不肯照進這片土地,烏雲將月光遮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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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模樣蒼朽的老者盤膝坐在亂葬崗正中央的一塊空地上。

  他的後背佝僂得厲害,皮膚松垮得像乾枯的樹皮。

  他的手中捏著一枚用歲年發編成的髮結,髮絲長長短短粗細不一,從三歲到十六歲,用紅線一縷一縷地扎著。

  他盤膝坐著,周身布設著一座模樣奇異的法陣。

  法陣周圍堆放著大量虺靈教眾的屍體,有的已經腐爛了大半,有的還保持著死前最後一刻的驚恐表情。

  屍體的數量粗略一數不下三十具,它們被擺放成某種特定的方位。

  「嗬嗬……」姜冥思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沙啞而粘稠的低笑。

  他抬起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赤紅色眼珠,看著手中那枚歲髮結在濁孽的灌注下開始散發出微弱的光芒。

  法陣開始運轉了,那些屍體之中開始匯聚大量的黑色氣運。

  那些黑色氣運從屍體的七竅中鑽出來,在法陣的牽引下沿著陣紋緩緩流淌,最終全部匯入他手中的歲髮結中。

  「五濁凝罪。」

  「周身五濁越深,凝聚的濁孽也就越深,與氣運相對。」

  姜冥思輕聲頌道:

  「身著大氣運之人,天地鍾愛,所行所為心中所決之事,天地同借力。」

  「身著大濁孽之人,天地厭惡,所行所為天地人神共憎,所遇苦難更是常人數倍,但是一旦度過,心境實力也會超凡蛻變。」

  「這便是濁孽和氣運的區別。更奇妙的是,這兩者之間還有相互掣肘的效果。」

  「可用濁孽蒙蔽天機,觀測天機,甚至篡改天機。」

  他說完這番話,慢吞吞地轉過頭看向身後的陰影。

  他的嘴角緩緩咧開。

  「嗬嗬,這些當年師父只告訴過我,可並未告訴過你啊。」

  「師弟,真是好久不見。我已老態龍鍾,師弟倒是依舊風采依舊呢。」

  鄔大師徐徐從山林之中走了出來。

  面容清俊的中年男人,一身儒袍,氣質儒雅而從容。

  但他的臉色算不上好,眉宇之間透著一股近乎凶戾的煞氣。

  他走到法陣邊緣站定,聲音像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磨出來的:「真是好久不見,我的好師兄。」

  話音落下的同一瞬間,地面開始劇烈震動。

  亂葬崗的泥土猛然從內部被撕裂,一尊身披鎧甲、身高接近三丈的巨大骷髏從地底翻湧而出。

  骷髏的骨骼不是尋常的灰白色,而是一種經過無數次淬鍊之後才會呈現的暗沉青銅色,每一根骨頭的表面都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陰紋,陰紋沿著骨縫蔓延交織。

  骷髏的是兩團凝如實質的赤金色光芒。

  它的手中提著一柄比鄔大師整個人還要長的骨刀,刀身上流轉著無數冤魂哭嚎般的黑色陰氣。

  姜冥思嗬嗬笑了兩聲,語氣里沒有半分畏懼,反而帶著幾分真切的欣賞:

  「六品屍傀道,不化骨法傀也是師弟你煉出來的。為了對付為兄,你也真是準備充分啊。」

  鄔大師的目光死死鎖定著姜冥思那張蒼老猙獰的面孔:「畢竟師兄狡詐,作為師弟的我,還是得多準備一下。」

  姜冥思擺了擺手,動作緩慢而從容,像是真的已經不在乎任何威脅了。

  他盤膝坐在法陣中央,佝僂的身軀在巨大的不化骨法傀面前渺小得像一截枯木。

  「倒是沒有必要那麼鄭重了,師弟。我這一身已然老態龍鍾,一身死氣,你也能感受出來,已經沒有多少時日了。師弟也是不用耗費心力,對付我這樣一個老不死了。」

  鄔大師擰緊了眉頭。

  他的感知掃過姜冥思的身體,確實如對方所言——那股濃郁得幾乎凝成實質的死氣從姜冥思的丹田深處滲透出來,瀰漫在每一寸皮肉和骨骼之間。

  這不是偽裝,不是障眼法,而是真正的生機將盡、油盡燈枯。

  但他依舊不敢賭。

  「師弟,我快要死了,臨死之前見到你為兄還是很欣慰的……」

  說罷,他抬手將掌心中那枚歲髮結輕輕往上一托,歲髮結懸浮在半空中。

  周圍匯聚的濁孽之氣溫順地環繞在它周圍,像是無數條黑色的游魚繞著一顆發光的珠子旋轉。

  法陣猛然加速運轉,那些虺靈教眾屍體內湧出的濁孽不再緩緩流淌,而是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抽了一鞭子似的,瘋狂地朝歲髮結中湧入。

  短短几息之間,所有屍體的濁孽便被抽取殆盡,歲髮結中積蓄的能量達到了一個臨界點,然後猛然綻放出一道灼目的金光。

  鄔大師眼神一凜,下意識地催動不化骨法傀擋在身前就要出手。

  「師弟,世人常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為兄就快死了,臨死之前,不如給你一些驚喜吧。」姜冥思嗬嗬低笑著,用手指朝虛空中那道正在凝聚的文字輕輕一指,「看看吧,你徒兒的小秘密。」

  金光凝結成的文字一行一行地在夜空中鋪展開來,字跡清晰而工整,像是一份從天穹垂落下來的卷宗。

  【事件·逆命之人】

  【情報一·嘉慶蛟君】

  【三百年前,蛟君由虺化蛟,身負大孽,天道因果之懲降下,性命垂危。兵聖出手,救下其性命,並且幫其化為蛟龍……】

  巨大的不化骨法傀動作猛然一頓。

  手中那柄比鄔春秋整個人還要長的骨刀就這樣硬生生懸停在了姜冥思的頭頂。

  刀鋒距離姜冥思稀疏的白髮只有不到三寸,刀身上流轉的冤魂哭嚎般的黑色陰氣將他的髮絲吹得微微晃動,但他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嗬嗬……」姜冥思笑了兩聲,乾枯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敲,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的玩味。

  鄔春秋立在原地,定定地看著虛空中那些金光閃爍的文字。

  他能夠清晰地感受到從那些文字中傳來的林易氣息。

  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沉默了好一陣子才開口,聲音低沉而壓抑:「這是什麼。」

  「嗬嗬嗬,這就是你好弟子的命格。」

  鄔春秋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不可能。我查看過他的根骨,他的根骨分明不過乙等,天資平庸,如何能誕生命格?」

  姜冥思慢悠悠地轉過頭,嘴角緩緩咧開,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命有缺,而軀殼盈,損軀而補命矣。」

  「他先天根骨平庸,正是因為那副軀殼中的精華被抽走,全部灌入了命格之中。」

  「嗬嗬,師弟啊師弟,你在嘉慶縣蹲了二十三年,眼力卻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你還不知道這命格的能力和效果吧?它叫【知天命】。」

  鄔春秋的瞳孔猛然一縮,整個人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雷霆劈中了一般,僵立在原地。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種極為罕見的、發自內心的震駭:「三字命格!」

  不怪鄔春秋震驚。擁有命格之人已然是時代天驕,萬中無一。

  但擁有三字命格的人,整個大炎有史以來,只有那三位到達傳說中一品之境的神話人物曾經擁有過。

  姜冥思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感慨:「我們所有人苦苦追尋的氣運與天命,會自然而然地降臨於他身,帶給他指引。他是天命降臨這個時代的寵兒。」

  「蛟君隱秘,連我都不知道呢。還是多虧你這弟子的功勞。」

  他收回目光看向鄔春秋,笑容里多了一絲催促的意味:

  「還不著急麼,我的師弟?你的好徒弟可是知道蛟君的事了。這個變數,你不應該快趕去告訴我們的祖師麼?」

  鄔春秋的瞳孔再次收縮,眸光滿是警惕。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你知道?」

  姜冥思似笑非笑地歪了歪頭,臉上浮現出一種看好戲般的促狹表情。

  「知道什麼?你和陸祖師勾結的事情?」

  他頓了頓,看著鄔春秋那張驟然鐵青的面孔,嗬嗬笑了兩聲,擺了擺手。

  「師弟啊師弟,你以為你在查我,其實我也在查你。十六年了,你在嘉慶縣布了四百多具屍傀,我難道就只會在深山老林里等死嗎?你和陸祖師的事,我知道得比你想像的多得多。」

  ……

  與此同時,子月潭邊。

  月光從潭面上反射上來,將兩個女人的面容都鍍上了一層清冷的銀輝。

  玉清蓮站在潭邊,聲音算不上平靜:「所以,你我都是那人的五濁轉世。那我怎麼不知道?」

  「你不知道自然有不知道的用處。五濁轉世在沒有覺醒之前,各自擁有獨立的人格和記憶,過著各自的命數,體味各自的悲歡。」

  「那一抹意志便會喚醒我們的記憶,等到時候到了,你自然便會知曉。所以,妹妹,我們本來就是一體,我們是這個世上最親的人,我自然不會害你。」

  「那蕭動呢?」玉清蓮緊跟著問道,目光緊緊鎖著寧璋的眼睛。

  寧璋:「一個收養的小孩罷了。」

  玉清蓮往前邁了一步,目光直直地盯著寧璋的眼睛:「他是前任縣令蕭郁貴的兒子?」

  寧璋雙手抱胸,唇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只負責回答你的問題,可不包括你那小情郎。我們已經回答了三個問題了,妹妹。」

  玉清蓮沒有退縮,她的聲音更加堅定了:「這就是我的問題。」

  寧璋和她對視了好一陣子,然後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無奈,然後給出了一個極其簡短的回答:「不是。」

  話音落下,子月潭邊忽然響起一陣翅膀撲棱的聲響。

  一隻通體漆黑的暗鴉從密林深處飛了出來,精準地落在寧璋的肩頭。

  暗鴉歪著腦袋,鳥喙湊近寧璋的耳畔,腹腔中發出一陣嘶啞而模糊的低語。

  寧璋側耳聽了片刻,眉頭微微一皺,然後抬起頭看向玉清蓮,目光里多了一絲意味深長,唇角重新浮起那個讓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你那小情郎身上的秘密倒是真不少啊。」

  ……

  蛟山之下,一座莊嚴的蛟君煌廟自地底緩緩升起,青石壘就的廟身每一塊磚石上都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龍脈篆文,在月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暈。

  蛟君煌廟平日一直沉於地底深處,鎮壓著嘉慶縣方圓數百里的龍脈氣運,只有在祀火節前夕龍脈釋放之時才會顯現於世。

  尋常人即便從廟前走過也看不見它。

  若非觀護法這位五品大能的指引,林易絕無可能找到此處。

  林易站在煌廟前的青石廣場上,面前是一尊半人高的青銅鐘鼎,鼎身布滿銅綠,上面刻著一條首尾相連的蛟龍圖案。

  他深吸一口氣,右拳蓄力,繃帶下的陰脈微微發燙,一拳猛然轟出。

  拳風裹挾著八品武者的真炁重重砸在鐘鼎之上。

  錚——

  鐘聲如雷,在蛟山山谷間層層迴蕩,驚起林中無數飛鳥。

  戾!

  一聲蒼茫的龍吟從煌廟深處猛然爆發,整座廟宇都在震顫。

  一條通體漆黑的猙獰大蛟從廟門中衝出,蛟身長達十丈,鱗片如玄鐵鑄就,頭上雙角彎曲如鉤,一雙赤金色的豎瞳在夜色中亮得灼人。

  大蛟在空中盤旋一周,周身黑氣翻湧,驟然收縮凝聚,化為一道身形偉岸的中年男人,穩穩落在廟前的石階之上。

  他身著一襲玄色龍紋袍,面容方正硬朗,眉骨高聳,雙目如電。

  僅僅是站在那裡,周身便散發出一股如山如岳的威壓,鋪天蓋地地朝林易碾壓下來。

  林易只覺得周身的空氣在瞬間凝固成了實質,像是有無數隻看不見的手從四面八方同時按住他的肩膀、脊椎和膝蓋。

  但他咬緊牙關,硬撐著沒有跪下,脊背一寸一寸地挺直,那雙青灰色的豎瞳在威壓中倔強地抬起來,直視著階上那道偉岸的身影。

  虺者,想要化蛟,最低也要五品修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