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鐵匠鋪後院。
鄔大師坐在他那口燒得通紅的爐鼎旁邊,手裡捏著一把瓜子在慢悠悠地嗑。
林易拄著一根路上撿的樹枝當拐杖站在他面前,渾身上下纏滿繃帶。
林易無奈苦笑道:「好師傅,昨天,你可差點害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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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沒死麼?」鄔大師懶洋洋道。
「你知道昨天我為什麼沒有從一開始就出手嗎?」鄔大師吐出一片瓜子殼,頭也不抬地問。
「因為虺靈教。」林易說:「你看到他們忽然出現,就不想暴露了。你和虺靈教有過節,那個戴蒼木面具的人能認出李青松的密室,未必認不出你的屍傀。你寧可在最後關頭放一隻靈虺替我擋一掌,也不願意在他們面前露面。」
鄔大師嗑瓜子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用一種打量什麼稀罕物件的目光上下端詳了林易一番:「你小子,腦子還是這麼好使。既然你都猜到了,那我也就不瞞你了。」
「昨天虺靈教那群人之所以大動干戈地封鎖青松武館,是因為李青松拿了他們一件不該拿的東西。至於是什麼東西,我也不清楚,但從他們的陣勢來看,那東西的分量絕對不小。」
他把手裡的瓜子殼全倒進爐鼎里,拍了拍手,臉上的表情難得地正經了起來,「這群人來了之後,城裡的事情就由不得我們了。而且我收到消息,近期還有大批虺靈教的教眾在往嘉慶縣這邊趕,裡面據說有虺靈教五品護法級別的大修士。」
「李青松那老小子倒也聰明,被虺靈教的人圍了一夜,打又打不過,跑又跑不了,最後直接逃進了太平衛所,靠著官府的身份保了一條命。」
「青松武館算是名存實亡了,那些沒有暴露身份的極樂教眾死的死逃的逃。」
「現在整個嘉慶縣的外城都落到了青木幫手裡,內城是太平衛在維持。虺靈教、青木幫、太平衛,三方勢力攪在一起,這潭水比之前渾了十倍不止。」
林易聽完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昨天夜裡在結界邊緣那個戴著蒼木面具的男人。
那人擋住李青松的一掌,在他逃離之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從頭到尾,那個人沒有說一個字,沒有做任何一個多餘的動作,但就是那隻戴著木鐲的手,輕描淡寫地接住了一個六品武者的全力一擊。
那種舉重若輕的從容,絕不是一個普通的虺靈教眾能有的。
不過,對方為什麼要救自己?
他問了一句:「師父,可知道那群虺靈教的帶頭之人是誰?」
鄔大師搖了搖頭:「我不敢查。那個戴蒼木面具的人,實力至少是六品巔峰,甚至可能是五品。」
「我放了幾隻屍傀遠遠地盯梢,全被他在一瞬間切斷了感知,連位置都來不及鎖定。」
他看著林易,語氣里多了一層罕見的慎重:「這些天你鬧得聲勢夠大了。」
「給我老老實實地待著,不要聲張,不要惹事。虺靈教這次來的人里,隨便拎出一個都夠你喝一壺的。」
林易把鄔大師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拄著樹枝轉過身,一瘸一拐地往城裡走去。
……
又是兩日之後。
林易收到一個意外的消息。
大伯探親回來了。
於是乎,這一日夕陽時分,林易再次回到了黑水巷林家。
巷口那棵歪脖子棗樹還是老樣子,樹皮被孩子們磨得光滑發亮。
巷子兩側的牆根下堆著各家各戶的雜物。
空氣中飄著各家廚房裡炒菜的油煙味和隔壁張嬸扯著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飯的叫罵聲。
許久沒有回來了,這些聲響和氣味,和他幾個月前每天回到這條巷子時聽到的聞到的沒有任何分別。
他看著自家那扇漆面剝落了小半的木門,看著門縫裡透出來的暖黃色燈光。
忽然覺得這些日子經歷的全部被隔在了另一個世界。
他推開木門。
院子裡的大棗樹下擺著一張方桌,桌上已經擺滿了菜,紅燒魚、醬牛肉、糖醋排骨、蒜蓉青菜,還有一大碗冒著熱氣的雞湯。
桌子旁邊坐著四個人。
大伯林華坐在靠里的位置,端著茶壺正往杯子裡倒茶。
嬸嬸坐在他旁邊,手裡還端著兩盤剛出鍋的炒菜正要往桌上放。
一個跛著腳的瘦高中年男人歪歪斜斜地靠在條凳上,嘴裡叼著一根不知從哪裡揪來的狗尾巴草,半眯著眼睛看著夕陽。
二伯旁邊坐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虎頭虎腦的,正趴在桌沿上伸手偷抓排骨吃,被嬸嬸一筷子打在手上縮了回去,委屈地癟著嘴。。
林修文第一個看見林易。
他從條凳上跳下來,邁著兩條小短腿朝林易跑過來,一邊跑一邊喊:「大哥回來了!大哥你怎麼了?你怎麼拄著棍子?」
林易揉了揉他的腦袋,還沒開口,嬸嬸已經放下手裡的盤子快步走了過來。
她上上下下把林易打量了一遍,看見他身上的繃帶和腋下夾著的樹枝,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嘴上卻一點沒客氣:「你這孩子,怎麼傷成這樣?跟誰打架了?是不是在外面惹事了?你大伯走的時候怎麼交代你的,讓你好好照顧自己,你看看你把自己照顧成什麼樣了!」
「路上摔的。」林易面不改色地撒了個謊。
嬸嬸明顯不信,但當著這一大家子人的面也沒有追問,只是在他後腦勺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巴掌,把他拉到了桌前坐下。
大伯林華放下茶壺,看著林易身上的傷,沉默了一會兒,深深抱了林易一下:
「小易,你這些日子的事,我在外面聽說了。」
「大伯,不求你出人頭地……能回家就好。」
「回家就好。」
林易垂了垂眼睛,情緒莫名翻湧。
二伯林長恭自始至終都沒有說話,只是靠在條凳上眯著眼睛看林易,嘴裡那根狗尾巴草從左嘴角滾到右嘴角,又從右嘴角滾回左嘴角。
好久沒有這樣熱鬧過了。
入夜,月色從大棗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院子裡灑了一層細碎的光。
林修文被嬸嬸拎著耳朵抓去睡覺了,大伯也回了屋,院子裡只剩下屋檐下一盞搖搖晃晃的油燈。
林易拄著樹枝走到院子角落的老棗樹下,靠著樹幹坐下,抬頭看著樹枝間漏下來的月光。
門被人從裡面推開了。
二伯林長恭跛著腳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拎著一壺酒,臉上帶著醺醺然的紅暈。
他走到棗樹下,在林易旁邊的地上坐下來,把酒壺往林易手裡一塞,笑嘻嘻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身上的繃帶上轉了幾圈,然後開口了,語氣一如既往地不著四六:「傷好得還挺快。」
林易接過酒壺喝了一口。
酒很烈,是巷口酒鋪打來的散裝高粱酒,入喉像一條火線從嗓子眼一直燒到胃裡。
「二伯,也是藏了好久。」
「前日,青松武館的事,是你吧,二伯。」林易肯定道。
二伯從他手裡拿回酒壺,仰頭灌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然後撐著那條跛腳緩緩站了起來。
他拍了拍屁股上沾的土,扭頭朝院門的方向歪了歪腦袋,笑嘻嘻地朝林易說了一句:「走吧,出去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