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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許約

  玉清蓮的房間內,燭火微搖。

  她坐在銅鏡前,手裡捏著一柄桃木梳,有一下沒一下地梳著垂在肩頭的長髮。

  鏡中映出一張嫵媚而慵懶的面容,狐狸眼半眯著,唇角微微上翹,像是在想什麼讓人愉快的念頭。

  這些天林易的名聲在嘉慶縣傳得沸沸揚揚,她嘴上不說,心裡卻是有幾分得意的。

  那個在擂台上打得劉青奴認輸,名響嘉慶縣的可是她的冤家。

  窗外月色正好,隨風輕輕晃動。

  她放下梳子,伸手去拿妝檯上的玉簪,指尖剛觸到簪身,院外便傳來一聲沉重的悶響。

  「哐當。」

  像是有什麼重物從高處墜落,砸在了院牆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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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清蓮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唇角勾起一抹嗔怪的笑意,頭也不回地朝窗外說了一句:「每次回家都不走正門,遲早給你把院牆撞壞了。」

  沒有人應她。

  玉清蓮微微蹙眉,放下手中的玉簪,拿起桌上的燭籠站起身來。

  燭籠里的火光在她臉上跳躍了一下。

  她推開房門,夜風迎面撲來,風裡裹挾著一股濃郁的鐵鏽般的腥氣。

  她整個人僵了半息,然後猛地朝氣味來源的方向沖了過去。

  燭籠在她手中劇烈搖晃,火光忽明忽暗,在院牆上投射出凌亂的影子。

  院子西南角的牆根下蜷著一個黑影。

  那黑影靠著牆壁半躺著,身體歪向一側,右臂軟塌塌地垂在地上,身下的泥土被浸成了深褐色。

  月光照在那人臉上,嘴唇慘白,雙眼半闔。

  玉清蓮手中的燭籠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燭火在地上彈了兩下便熄滅了,院子裡重新陷入昏暗。

  「林易!」

  玉清蓮心瞬間慌了一瞬,快步趕到林易面前。

  膝蓋跪在碎石地面上,雙手捧住他的臉,指尖觸到的皮膚冰涼而潮濕。

  右側肋骨的部位塌下去一塊,右臂的手肘腫脹得變了形。

  林易半闔的眼睛動了動,焦距渙散的瞳孔在辨認出面前這張臉之後,終於鬆弛了下來,隨即徹底昏了過去。

  玉清蓮跪在地上抱著他,沒有哭喊,只是將他的左臂搭在自己肩上,用盡全身的力氣將他從地上拖了起來,一步一步地拖進了屋裡。

  ……

  林易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次日晌午。

  陽光從窗欞的縫隙間漏進來,在床榻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他試著動了一下,周身立刻傳來被繃帶緊緊束縛的感覺。

  他的右側肋骨被木板夾著,右臂從手腕到肩膀纏滿了繃帶。

  空氣中瀰漫著金瘡藥和草藥的苦味。

  玉清蓮坐在床頭,背靠著床柱,頭微微歪向一側,顯然是守了整整一夜。

  聽見床榻上的動靜,她猛地睜開眼睛,眼眶還泛著紅痕。

  看見林易正睜著眼睛看她,她立刻傾身過來按住他的肩膀,聲音又急又啞:「你別亂動,骨頭都斷了四五根,右臂的肘骨也裂了。」

  「你昨晚到底幹什麼去了?」

  林易看著她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抬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拍,然後左手在腰間摸了摸,將儲物袋扯了出來,往床榻上一倒。

  一堆文書從袋口傾瀉而出,奏疏、卷宗、信函,亂七八糟地堆在被子上。

  「我把青松武館密室里的文書全拿走了,還沒有來得及看。」

  「你幫我找找,裡面應該有我的兵役豁免批文。」

  玉清蓮愣了一下,隨即伸手在那堆文書中翻找起來。

  她一封一封地打開,一份一份地對著名字辨認。

  太平衛的呈報文書,州府的批覆公文,其他武者的免役准奏。

  還有一些她看不懂的帳冊和名冊,零零散散地堆了一床。

  她翻得很仔細,每一份都打開看了,看完之後又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一邊。

  她的動作越來越快,微微蹙眉。

  她把最後一份文書打開,掃了一眼,然後合上,放在旁邊那摞已經看過的文書堆上。

  「沒有。」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這個字會砸碎什麼東西,「這裡面的免役批文十幾份,但沒有一份是你的。」

  林易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他費力地用左手撐著床榻坐起來,將那堆文書重新翻了一遍。

  每一份都打開了,每一份都看了,他親眼看了一遍那些名字。

  一連串陌生的名字,唯獨沒有林易兩個字。

  密室里的文書他全都拿走了,一件不落。

  他的批文不在青松武館。如果不是極樂教劫走之後沒有交給李青松,那就是李青松把它單獨放在了別的地方。

  又或者,朝廷根本沒有給他批文?

  這怎麼可能?!

  被褥下,林易拳頭微微攥緊。

  玉清蓮伸手握住了他攥緊的拳頭,將他蜷縮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然後把他的手背貼在自己的掌心裡。

  她看著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臉色微紅,接著一字一句,倒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做好的決定:

  「別去找了,我們成親吧。」

  話音飄如林易耳中。

  林易腦子嗡了一瞬。

  林易抬起頭看著她。

  陽光從窗欞的縫隙間落在她臉上,將那雙狐狸眼中的紅血絲照得清清楚楚。

  她沒有化妝,頭髮也只是隨意地用簪子綰了一下。

  卻莫名比平時更來的出落。

  她握著他的手,聲音比剛才更輕,卻比剛才更堅定:

  「你上擂台也好,闖密室也好,跟六品武者拼命也好,我攔不住你,我也不想攔你。」

  「可你要是真的沒了,我怎麼辦?你總得給我留個名分。」

  「成了親之後你去考武舉,中了舉一樣能免役,不用再去跟那些人拼命。」

  林易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玉清蓮的眼睛,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地撥動了一下。

  他把她的手翻過來,十指交扣,握緊,然後點了點頭,說了一個字:「好。」

  門外傳來一陣清脆的響動。

  一道稚氣未脫的童聲從門外上飄了下來,語調裡帶著幾分戲謔和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溜:

  「嘖嘖嘖,好徒兒這就私定終身了?」

  「我這個當師父的,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玉清蓮猛地站起身,眼神微凝。

  林易伸手按住她的手腕,朝門外的方向微微揚了揚下巴:「自己人。」

  鄔大師推門而入,三兩步竄進房子中央。

  他今天化身的是一個七八歲的孩童,唇紅齒白,穿著一身小號的青布短褂,看上去像是個偷跑出來玩耍的鄰家小孩。

  只是那雙眼睛裡的精明和老辣和這副稚嫩的外表完全不搭。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先是饒有興致地看了玉清蓮一眼,然後又看了看林易那身纏滿繃帶的狼狽模樣,臉上浮出一種長輩看晚輩鬧彆扭的促狹表情:

  「你們倆的事我早就知道了,不用藏著掖著。玉姑娘,你也不用拿劍指著我,我要想害他,昨天就不出手了。」

  玉清蓮沒有收劍。

  林易輕輕把她的手腕按下去,沖她點了點頭。

  她這才將短劍收回袖中,但身體依然半擋在林易面前,目光警惕地盯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小孩」。

  林易小聲寬慰道:「這是我師父,鄔大師……」

  玉清蓮臉上閃過一抹訝異。

  鄔大師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朝林易努了努下巴:「乖徒兒,出來說話。」

  說完便背著小手邁著方步走出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