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梢上,月光從稀疏的枝葉間灑下來。
林易和林長恭各自躺在一桿粗壯的枝丫上,兩人之間隔著一壺酒。
林長恭仰頭灌了一大口,滿足地咂了咂嘴,然後把酒壺遞向林易的方向晃了晃。
林易沒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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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側過頭看著二伯那張被酒精熏得泛紅的臉,沉默了片刻之後,開了口:「二伯是怎麼猜到我猜到了的?」
林長恭把酒壺收回來擱在自己肚子上,手搭在壺身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語氣懶洋洋的:
「你先說,你是怎麼猜出來那個戴面具的人是我的。」
林易笑了一下,掰著手指頭數給他聽:
「大伯探親的時間太巧了。」
「他早不走晚不走,偏偏在嘉慶縣暗流最洶湧的時候帶著全家出了遠門,像是提前知道這裡要出大事。」
「二伯你出現的時機又這麼巧。」
「我在青松武館被李青松打得半死,一個戴蒼木面具的人忽然出手救了我,然後沒過幾天,失蹤了好些日子的二伯就大搖大擺地回了家。這世上哪有這麼多巧合湊在一起的?」
「再加上,整個嘉慶縣裡和我相熟的人本來就不多。能認出我的人不少,但願意在李青鬆手底下救我的人,一隻手就數得過來。」
「大師兄蘇集已經去了柳宗府,鄔大師當時在遠處操控屍傀,其他人和我的交情還不到捨命相救的程度。把所有不可能的人一個一個排除掉,最後剩下的那一個,就算再不可思議,也一定是真相。」
林易說完轉頭看著林長恭,語氣平淡得像在複述一道做完了的算術題。
林長恭聽完之後愣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暢快的大笑。
他笑得壺裡的酒都晃了出來,灑在衣襟上也顧不上擦,只是用那隻跛了的腳在樹枝上一下一下地蹬著,震得整根樹枝都在微微顫抖。
笑夠了之後他伸手在眼角抹了一把,嗓音里還帶著笑意的餘韻:「哈哈哈哈,我林家這是出了麒麟啊。你比你爹聰明,比你大伯聰明。整個林家往上數八代,沒一個比得上你。」
林易沒有跟著他一起笑。
他撐起身子從躺姿變成了坐姿,雙腿懸在樹枝下方輕輕晃著,目光直直地看向林長恭。
月光落在他臉上,將那雙眼睛裡的複雜神色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著這個自己叫了十幾年二伯的男人,問了一句壓在心底很久的話:「所以,二伯,你到底是誰?」
林長恭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
他沒有看林易只是輕聲呢喃道:
「三百年前,大命真君,主修三品輪迴道,輔修三品五濁道,創立虺靈教。因為時代所限,二品果位皆已有主,五十六道無餘位,成聖執念之盛,欲強殺兵聖,騰出其位。被萬千兵俑圍攻,身死道消。」
「神魂分五濁逃竄——劫濁畢,見濁亡,眾生濁藏於教,心濁、命濁入輪迴。」
這些內容他此前聽陸乘衣說過。
算是再熟悉不過了。
不過,此刻他看著二伯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
「二伯,你是大命真君的輪迴轉世?」林易的聲音微微發緊。
林長恭收回望向夜空的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跛了的腳,笑了一下,笑容里滿是自嘲:「準確地說,我是他輪迴之後的命濁。」
「大命真君早就死了,三百年前就死透了。」
「我不過是他臨死前分出來的一縷濁念,借了他的輪迴道投胎轉世,裹著他的命濁在這一世活成了人。」
「不管發生什麼,我先是你二伯,再是什麼勞什子大命命濁。這個順序不會變。」
空氣在兩個人之間凝固了片刻。
林易垂下眼睛,再抬起來的時候,臉上的戒備已經消了七分,剩下的三分是另一種疑問。
他問:「那日在青松武館,二伯怎麼會突然出現?」
林長恭重新提起酒壺喝了一口,豎起三根手指:「三個原因。一來是為了救你。」
「青木幫是我創建的勢力,這些天我的眼線一直盯著你的風吹草動。你闖李青松的密室的時候我就已經收到消息了。」
他頓了頓,又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繼續說:
「二來,是為了搗毀兵聖留下的後手。」
「極樂教是兵聖早年創立的。那時候他還主修痴歡道,四處採補女子,創立極樂教不過是為了方便自己尋歡作樂。後來他奪取了子嗣的屍傀道命格,主修方向從痴歡道轉到了屍傀道,便逐漸和極樂教斷了聯繫。」
「現在遍布大炎各地的極樂教大多和他沒有直接關係了,但唯獨嘉慶縣這一脈的極樂教始終沒有離開。」
「因為這裡是兵聖的祖地,兵聖陵墓就在蒼茫山深處,這麼多年了,他們一直把持在這裡,要不是兵聖或多或少留下了什麼,也說不過去。」
「只是這一脈極樂教的頭目尚未可知。」
「李青松,他早年和這一脈的極樂教眾搭上了線,獲得了他們奉上的一塊兵聖墓銘。李青松原本武道天資極差,能有今日六品抱丹的修為,全靠那石碑上法門,不斷誕下子嗣,把親生的嬰兒一枚一枚地煉成人丹,吞服修煉。」
林長恭說到這裡,似乎忽然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偏過頭看著林易,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說起來,五個月前你暗殺的那個青松館主的親子,你可知道為什麼他那麼廢物?因為他出生沒多久就被李青松用法門掠奪過命格和天賦,剩下的不過是一具被榨乾的凡人根骨,養在偏院裡不過是李青松用來掩人耳目的擺設。一個被榨乾了天賦的人,能有什麼出息?」
林易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二伯,那件事你也知道?」
林長恭撇了撇嘴,語氣里滿是不以為然的嫌棄:
「廢話。還是我給你擦的屁股。就你那點微末手段,殺人的時候連屍體的瞳色都沒處理乾淨。」
「真當太平衛和六品武者是吃乾飯的?張禮那邊是我提前放了假線索才讓他追錯了方向。」
「李青松當時正好在煉一爐新的人丹無心他顧,要不然你早就被揪出來了。」
「事後還沾沾自喜以為自己幹得多乾淨,你二伯我當時看著你那張得意的臉差點沒忍住拄著拐杖上去踹你兩腳。」
林易撓了撓頭,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那段日子他確實覺得自己幹得挺乾淨利落的,沒留下任何蛛絲馬跡,甚至還頗為自己的縝密心思自得了一陣子。
現在看來,不是他沒留痕跡,是有人在痕跡還沒來得及被人發現之前就先替他抹掉了。
林長恭沒有再繼續挖苦他,臉上的笑意收了收,語氣重新沉了下來:「不過,這極樂教的背後應該還有一個真正的主導者,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話事人。」
「我原本以為是李青松,但這些年觀察下來,他不過是個門面,真正的幕後之人藏得比誰都深。」
「至於那人是誰,我還在查。」
「這次我的人大舉出動封鎖青松武館,看似是為了圍殺李青松,實際上我真正的目標是想趁亂把兵聖墓銘弄到手。」
林長恭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糾纏,而是將話鋒一轉,語氣重新變得嚴肅起來:
「兵聖墓銘很重要。一共九塊,每一塊上面都記錄了兵聖生平的某一段經歷,拼在一起就是一部完整的兵聖傳。」
「更重要的是,每一塊墓銘都代表著一個進入兵聖陵墓的席位。九塊墓銘,九個席位,只有持有墓銘的人才能在陵墓開啟時進入其中。」
「除此之外,九塊墓銘合在一起還能拼出獲取兵聖遺藏的最終線索。」
「沒有墓銘,就算陵墓的門開了,進去了也是送死。」
林易聽到這裡忽然想起了張鳩洞虛里的那塊墓銘,上面清楚記載了兵聖創立同源傀身替的過程。
他又想起了自己在李青松密室里找到的那塊墓銘,上面的血繼還己法門和滿密室的人丹至今想起來還透著詭異。
「二伯,你這是把我從頭到腳調查得清清楚楚了。」林易苦笑了一聲。
林長恭扯了扯嘴角,理所當然地說:「那是自然。我林家就剩下你和修文兩根獨苗,我可不得看緊點。」
「你在漁村弄死的那些虺靈教眾,在荒野殺的那個司音使者,還有你跟鄔老鬼學屍傀道的那些勾當,哪一樁不是我替你壓下來的?」
「要不然你以為嘉慶縣這地方臥虎藏龍,真就沒人能發現你身邊那具兩米高的屍傀是個什麼東西?」
林易扯了扯嘴角,沒有再辯解什麼。
他沉默了片刻,又問了一個更為切近的問題:「那現在虺靈教內部,到底是個什麼情況?二伯,之前說你是命濁……」
林長恭擺了擺手:
「我知道,你殺過虺靈教的人。」
「不用覺得愧疚啥的。我是大命真君的命濁,按道理算是虺靈教的半個主人,但你殺的那些人可不是我的人。」
「現在的虺靈教早就不是三百年前的那個虺靈教了,一共分成了四派。」
「以我為主的這一派,人不多但貴在精,全部都被我安排到了青木幫的高層,明面上是幫派骨幹,暗地裡幫我打理情報和物資。」
「剩下的三派,一派信奉心濁。」
「一派信奉虺靈教總部里眾生濁化身成的讖境,大炎京城那一攤子就歸讖境管,天高皇帝遠,倒是不用太操心。」
「最後一派是已經有叛亂之意的『見護法』,算是除了我和心濁以外,整個虺靈教地位最為崇高之人。」
「最近正往嘉慶縣趕的那批虺靈教眾,領頭的人就是監護法的人,五品修士,來勢洶洶,目標應該也是兵聖陵墓。」
林易把這些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抬起頭問了一個他思考了很久的問題:
「心濁,是蕭動嗎?」
林長恭笑了一下,搖了搖頭:「不是。」
林易的表情微微一愣。這個答案出乎他的意料。
他一直以為蕭動就是心濁。蕭動的命格,以及蕭動身上那股時而濃郁時而消散的濁氣,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但二伯卻乾脆利落地否認了。
「心濁是誰?」
林長恭說:「心濁死了十來年了。他就是以前的嘉慶縣縣長蕭郁貴,現任縣令張禮的師父。」
「也是當年聯合姜冥思一起對張鳩下手的那個老狐狸。不過他死得也不算冤枉,據說他是被自己的徒弟張禮親手殺死的,用的就是張鳩留下的鳩毒……」
「但是,蹊蹺的地方便是,此前我和手下發現他的遺體的時候,則是一塊雷劈下來的焦炭……」
林易詫異:「不是毒死麼?」
林長恭攤手道:「據說是毒死的,但我發現的時候則是被雷劈死的……反正很蹊蹺。」
「那蕭動是他兒子?」林易的眉頭皺了起來:「既然心濁已經死了,為什麼還要注意他?」
林長恭的目光幽幽地落在林易身上:
「輪迴五濁,重中之重就在於輪迴本身。」
「心濁雖然死了,但他不會真的消失。他會以一種你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活過來。這是輪迴道的法則,也是大命真君當年分五濁入輪迴時埋下的最深的後手,五濁不死不滅,只要有合適的容器,就能借體重生。」
他頓了一下,把酒壺裡的最後一口酒仰頭灌盡,酒壺往樹枝上一擱,抹了抹嘴,然後拋出了一個更大的問題:
「大命真君在生命最後一刻將神魂分作五濁,遁入輪迴,你以為他是為了什麼?為了苟延殘喘地活下去?為了換個身份重活一世?都不是。」
他看著林易,眼神里有一種從未見過的鄭重,「他這麼做,是為了殺死兵聖,成就聖位。」
林易皺緊了眉頭:「可是兵聖早已坐化了。三百年前就已經死了。大命真君自己也入了輪迴,兩個死了三百年的人,怎麼還能互相殺死?」
林長恭的表情變得格外深沉。
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落在他臉上,將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
他問了一個似乎完全不相關的問題:「侄兒,你可知道大命真君的命格是什麼?」
林易愣了一瞬,下意識地反問:「什麼?」
林長恭抬起手,用手指點了點自己心臟的位置,唇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那個弧度里沒有笑意,只有一種連他自己都覺得沉重的宿命感。他開口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每個字都像是從心口上剜下來的一塊肉。
「輪以天命。」
「這個命格允許心濁和命濁,也就是我和蕭郁貴,以全部壽命,神魂和全部修為為代價,開啟命格神通。」
「神通一旦發動,便可以打開一條通往過去的通道,允許一個人攜帶一件東西穿越時間長河,回到過去的某個節點。逆天改命,逆轉未來。」
林易只覺得一股冷意從腳底竄到了頭頂。
逆天改命,逆轉未來。
這幾個字的分量沉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改變過去意味著改變現在,改變現在意味著所有活在這個時代的人。
包括他自己都可能從未存在過。
林長恭沒有給他消化震驚的時間,繼續說道:
「我,心濁,眾生濁,我們作為大命真君的五濁輪迴,留存在這個時代最後的意志。」
「存在的終極目的從來不是為了活下去,我們的目的只有一個。」
「獲得兵聖陵墓中的遺藏,然後由我和心濁聯手開啟輪以天命,將兵聖的傳承送回三百年前的大命真君手中。」
「讓三百年前死在萬傀陣中的那個人,在開戰之前就擁有兵聖的一切功法和底蘊。」
「我們要修正歷史,逆天改命——」
「讓過往的歷史長河中再也沒有兵聖,只有大命聖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