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院,李青松亦步亦趨地朝著林易倒下的廢墟緩步走去。
鞋底碾過碎磚時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他的雙手負在身後,朗聲道:
「屍傀道的,我印象里在嘉慶縣應該是沒有招惹過你這號人。」
李青松在廢墟前停下腳步,低頭看著陷在碎磚中的林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不過,你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東西,我也留你不得了。」
嘩啦!
散落的磚瓦和碎石猛然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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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高大的黑影從廢墟下竄了出來,速度快得拉出了一道模糊的殘影。
胡麻屍傀一直藏在林易的裹屍袋中沒有被召喚出來,此刻接到林易的指令,沒有做任何攻擊動作,而是直接一把將林易從廢墟中攔腰抱起,扛在肩上轉身便朝出口的方向狂奔。
兩米高的身軀在夜色中像一頭髮狂的犀牛。
林易被扛在肩上,口中還在往外咳血。
他的右側肋骨斷了至少兩根,每顛簸一下都疼得他額頭青筋直跳,右臂從手肘到肩膀完全使不上力,軟塌塌地垂在身側晃來晃去。
他用左手抹掉嘴角的血沫,腦子裡飛速轉著。
三具屍傀卸掉了掌力的大半,銀鱗軟甲又擋了一層,即便如此他還是被打成了這副模樣。
六品抱丹境的武者,這差距不是靠技巧和戰術能彌補的。
他沒有猶豫,瞬間開啟了強運。
同時他的左手從腰間摸出了一具巴掌大小的兵俑塑像,注入一縷真炁,對著兵俑低聲吼道:「師父,救命,快死了。」
兵俑沒有任何回應。
真炁注入之後石沉大海,連一絲回音都沒有。
林易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那個老狐狸,要麼是沒聽見,要麼是聽見了裝作沒聽見。
不管是哪種情況,他現在都不能指望鄔大師出手了。
他猛咬一口舌尖,劇痛像電流一樣從舌尖竄到天靈蓋,把那股因為失血和重傷而湧上來的昏沉感強行壓了下去。
然後他左手一拍腰間的裹屍袋,袋口炸開,十道黑影同時出現在胡麻屍傀身後。
十具屍傀,以靈虺屍傀為首,其餘九具為輔助。
青鸞妖俑太扎眼了,一旦暴露在眾人面前,等於把自己和兵聖遺蹟之間的關係拱手奉上。
不到萬不得已,林易絕不會動用青鸞,若是使用必然要一擊斃命。
靈虺屍傀雖然比不上青鸞,但好歹是鄔大師用八品靈虺的遺骸親手煉製的,作為陣眼勉強夠格。
十傀陣在胡麻屍傀身後瞬間成型。
靈虺屍傀仰頭髮出無聲的嘶鳴,周身陰氣翻滾如沸水,其餘九具屍傀的陰氣被同時引動,十道黑氣向中心匯聚,灌入靈虺屍傀體內。
一頭體長接近十丈的靈虺虛影從陣法中升騰而起,鱗片泛著暗沉沉的烏光,頭上雙角彎曲如鉤,血紅色的眼瞳鎖定了正在緩步靠近的李青松。
虛影張開血盆大口,裹挾著濃郁的陰氣和屍毒朝李青松當頭咬了下去。
這一擊的威勢足以碾碎任何一個八品武者,甚至能讓普通的七品武者不得不暫避鋒芒。
這是林易目前能打出的最強一擊。
李青松眼睛眯了眯,輕聲低語:「傀陣?」
只是隨手抬起右臂,輕描淡寫地朝靈虺虛影的方向轟了一拳。
那一拳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沒有真炁外放的絢爛光效,沒有任何武技的增幅,就是簡簡單單的一記直拳。
拳風卻像一柄無形的巨錘砸穿了空氣,靈虺虛影的頭部被拳風擊中的瞬間便開始崩解,從獠牙到鱗片到骨架,整個虛影像是被人從內部拆碎了一樣,一層一層地垮塌下去。
十具屍傀同時被拳風的餘波掃中,青銅色的軀體上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然後齊齊炸開,碎片像冰雹一樣砸在地上。
從出拳到十傀陣全滅,前後不過十息。
林易趴在胡麻屍傀的肩頭,從破碎的屍傀碎片之間看到了這一幕。
他的震驚反而沒有最初挨那一掌時那麼強烈了。
從一開始他就沒指望十傀陣能擋住李青松,只是沒想到連十息都沒撐過去。
六品對八品,差距大到連掙扎都顯得可笑。
李青松的身形在十傀陣破碎的煙塵中一閃而過,下一瞬已經出現在了胡麻屍傀的身後。
他伸出手,五指張開,朝著林易的後頸抓去。
那是一隻保養得極好的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看上去像是讀書人的手。
但誰也難以想到這隻手剛剛隨手一掌拍碎了三具屍傀,隨手一拳轟碎了十傀陣,此刻只要碰到林易的脖子,不用發力就能把他整個頸椎捏碎。
就在李青松的指尖距離林易的後頸不到三尺的時候,地面猛然炸開了。
一隻通體漆黑的靈虺屍傀從地底破土而出,張開的血口對準李青松的面門咬了下去。
這隻靈虺屍傀和之前作為十傀陣陣眼的那隻不同。
它的體型更大,身上每一片鱗片都泛著暗沉沉的金屬光澤,周身散發的陰氣比十傀陣加起來還要濃郁。
這是一隻經過反覆煉製,實力接近七品巔峰的真正殺器。
「呼……」林易內心鬆了一口氣。
鄔大師還是出手了。
雖然兵俑沒有回音,但好歹還是關鍵的時刻放出了自己壓箱底的屍傀。
李青松抓向林易的手不得不收了回來,反手一掌拍在靈虺屍傀的頭顱上。
這一掌的力道比剛才轟碎十傀陣的那一拳更重,靈虺屍傀的頭顱被拍得猛地向後仰去,鱗片碎裂,露出下面暗灰色的骨骼。
但靈虺屍傀沒有像之前那些屍傀一樣被一掌拍碎,它只是被震退了數尺,晃了晃腦袋便重新穩住了身形,再次撲了上去。
百米的距離。
靈虺屍傀為林易爭取到的,不過是從李青松指尖到院門口這短短百米的距離。
胡麻屍傀扛著林易衝出了里院的院門。
林易回頭看了一眼,正好看見那隻靈虺屍傀在李青松的第二掌下被攔腰拍成了兩截,上半身還在扭動著試圖咬住李青松的腿,下半身已經滾到了牆角。
百米的距離,用了鄔大師一隻七品巔峰的靈虺屍傀才換來。
戾!!!
就在這時候,一聲極其突兀的鷹戾聲劃破了夜空。
那聲鷹戾尖銳而悠長,像是某種信號,又像是某種宣告。
緊接著,無數道身影從青松武館周圍同時浮現出來,像是從地底冒出來的,又像是從夜色中憑空凝結出來的。
每一道身影都穿著深色的大袍,袍子上繡著首尾相連的虺獸圖案。
他們出現的速度極快,站位極有章法,幾乎在鷹戾聲響起的同一瞬間便完成了對整個青松武館的合圍。
然後一層淡灰色的透明結界從四面八方升起,像一個倒扣的巨碗,將整座青松武館嚴嚴實實地罩在了裡面。
「虺靈教?!」林易瞳孔一縮。
虺靈教怎麼也來了?!
這個變故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前院演武場上的弟子們還在為後院傳來的動靜而心神不寧,此刻忽然看到頭頂升起了一層結界,將他們和外界的聯繫徹底切斷,頓時一片譁然。有人試圖沖向武館大門,結界上立刻彈出一道灰光將那人震飛了回去。
幾個八品教頭同時拔刀劈向結界,刀刃砍在結界壁上連一絲痕跡都留不下。
李青松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里院的廢墟中,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那層淡灰色的結界,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虺靈教的人突然出現並且封鎖了整個武館,這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已經被胡麻屍傀扛到了院門口的林易,眼神變得更加陰冷。
很顯然,他理所當然地把林易當成了虺靈教派來的探子,來密室偷東西是假,配合虺靈教裡應外合才是真。
但他的目標沒有變。
不管虺靈教的人想幹什麼,眼前這個看到了密室和人丹的屍傀道小子必須死。
他重新邁開步子朝林易追去,速度比之前更快,青色的衣袍被風鼓得獵獵作響。
胡麻屍傀已經衝到了後院的出口。
但它剛跨過門檻,一道灰色的結界壁便從地面升起,將它和林易一同彈了回來。
虺靈教的結界不光是困住了青松武館,也困住了正在試圖逃離的林易。
前有結界擋路,後有六品追兵,林易的退路被徹底封死了。
「該死!!」林易心下大駭,心中惶恐。
李青松的身影在月光下越來越近。
他沒有再說話,右手抬起,五指微張,掌心凝聚的真炁將周圍的空氣都壓得微微扭曲。
這一掌比之前任何一掌都要沉,還未發出,掌風已經將地面的碎石吹得向兩側翻滾。
林易控制胡麻屍傀放下自己,轉過身擋在他面前,用自己接近兩米的龐大體型築成了最後一道屏障。
它的眼眶裡兩團幽綠的鬼火劇烈跳動,手中長刀橫在身前。
李青松的掌力已經蓄到了頂峰。
就在他的手掌即將推出的同一瞬間。
胡麻屍傀的周身瞬間被大量的掌風切成塊狀。
胡麻屍傀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眼中的鬼火劇烈閃爍了幾下便黯淡了下去。
林易失去了最後的支撐,整個人靠著坍塌了一半的院牆滑坐在地上,口中和胸口同時往外滲血,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裹屍袋裡的屍傀已經打空了,胡麻屍傀被切成臊子,靈虺屍傀被拍成了兩截,十傀陣的碎片散落一地。所有的底牌都打光了。
林易眸光死死盯著面前,不斷朝著自己走來的李青松。
李青松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沒有多餘廢話。
他的手掌還在蓄力,掌心那團扭曲空氣的真炁,猛然朝林易的頭頂按了下去。
就在這一瞬間,一隻手從側面伸了過來。
那隻手不大,手指修長,手腕上戴著一截看不出材質的暗色木鐲。
手的動作看起來不快,甚至可以說是緩慢,但它恰好出現在李青松掌力落下的路徑上,五指輕輕一攏,握住了李青松的手腕。
掌力在那一握之間消散於無形。
李青松蓄滿真炁的一掌像是被人用一根針戳破的氣泡,噗的一聲便散了,連一絲餘波都沒有濺起來。
他瞳孔驟然收縮,猛地轉頭看向手的主人。
那人站在斷牆的陰影里,身上披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袍,袍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線條分明的下頜。
袍帽下方是一張木質的蒼木面具,面具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眼孔。透過眼孔可以看到一雙異常平靜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
他的手腕被那隻戴著木鐲的手握在半空中,紋絲不動。
一個六品抱丹境武者全力蓄髮的一掌,被這隻手像捏碎一塊豆腐一樣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六品,五濁道……」李青松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他的面色依然沉穩。
他沒有繼續攻擊,也沒有試圖掙脫被握住的手腕,只是盯著那張蒼木面具,像是在辨認什麼,又像是在忌憚什麼。
戴著蒼木面具的男人沒有回答他。
他只是微微側過頭,眼孔中的目光在林易身上掃了一下,然後空著的另一隻手抬起來,對著身後的結界壁輕輕一划。
淡灰色的結界壁上立刻裂開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
整個過程,從出手到退後,前後不過兩息。
林易神情訝異。
「這就獲救了?」
來不及多想,林易用僅剩的左手撐著地面,看了一眼那個蒼木面具人的背影。
他沒有時間去想這個人是誰、為什麼要救他,也沒有時間去想虺靈教和青松武館之間到底有什麼恩怨。
他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將地上的胡麻屍傀碎片收回裹屍袋,然後翻身滾出了那道結界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