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並肩走到院門前,林易伸手推開了門。
院門嘎吱一聲向兩側敞開,院子裡的場景完整地呈現在兩人眼前。
院子裡躺著七八具屍體。
不是完整的屍體,而是殘肢斷臂,散落在院子的各個角落,像是被什麼巨大的力量隨意地拋灑過。
青石地面上到處是暗紅色的血跡,已經半凝固了,在月光下泛著黑沉沉的光澤。
屍體的衣物都是統一的深色大袍,袍子上繡著虺靈教的圖案,首尾相連的虺獸紋樣被血浸透之後看起來格外猙獰。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腥氣,混著泥土和江水的氣味。
鄭玉和胡彪站在院子的角落裡,兩人的背緊貼著牆壁。
鄭玉手裡還握著劍,劍尖微微下垂,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額前的碎發被汗粘在臉上。
胡彪的狀態更差一些,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上一圈乾裂的死皮,眼睛裡的紅血絲從眼角一直蔓延到瞳仁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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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都死死地盯著院子中央,仿佛那裡還站著什麼可怕的東西。
聽見開門聲,兩人同時被嚇得一激靈,鄭玉的劍下意識地抬起來指向門口。
等看清進來的人是林易和江耳,兩人才同時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垮了下去。
胡彪看見林易,像是看見了救星,猛地衝上來一把抓住林易的袖子,聲音因為激動而變了調,劈頭蓋臉地嚷了出來:
「我靠,直娘賊,你知道我看見什麼了嗎!六品大妖!」
「你讓我們倆在這裡守著,說有份大功績等著我們,結果呢?一大群虺靈教的邪教徒直接沖了進來,二話不說看見我們倆就砍!」
「然後還冒出來一隻六境大妖,一口一個把那群虺靈教的雜碎全吞了!」
「六境啊!他娘的還會說人話!差點把我也當菜吃了!得虧那群虺靈教的人給他餵飽了,不然你現在還見得到我?」
他一口氣說完,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胸口劇烈起伏著,抓著林易袖子的手還在發抖。
林易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真誠的歉意:「抱歉抱歉,思慮不周,讓胡大哥受驚了。」
他說著話的時候,目光越過胡彪的肩膀,對上了鄭玉的眼睛。
鄭玉站在牆角,眼神複雜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林易快速地朝她眨了兩下眼睛。鄭玉微微一愣,然後垂下了眼帘,沒有再開口。
這件事從頭到尾都在林易的算計之中。
先前漁幫眾人開會的時候,村長把江耳和司音屍傀帶去了河神廟,林易則暗中跟蹤了幾個離開會場後行跡可疑的漁幫頭目。
這些人直奔江耳家附近,在周圍鬼鬼祟祟地轉悠了好幾圈。
這幾個人才是真正投靠了虺靈教的奸細。
村長以為自己左右逢源、兩頭下注,卻不知道他手下的人也在做同樣的事。
虺靈教接到這幾個奸細的報信之後,並不知道村長已經帶著人去了河神廟,更不知道張鳩的洞虛入口就在神像下面。
他們只知道這件事和江耳有關,於是便派人來江耳家守株待兔。
但林易早就在他們到來之前做好了安排。
鄭玉、胡彪,還有胡麻屍傀,全部布置在江耳家的院子裡。
更重要的是江耳提前去叫來了江天蟾。江天蟾和虺靈教之間的過節也不小。
這些日子虺靈教在江淮一帶放養靈虺,那些東西在江天蟾的地盤上到處亂竄,早就把這隻六境大妖惹得火冒三丈。
只是礙於沒有合適的契機,一直沒有出手。
如今江耳跑來告訴他,有一群虺靈教的人今晚會出現在漁村,江天蟾二話不說就來了。
於是虺靈教的人闖進江耳家之後,還沒來得及對鄭玉和胡彪動手,就迎面撞上了一隻憋了一肚子火的六境大妖。
結果沒有任何意外,直接被團滅了。
林易拍了拍還在發抖的胡彪的肩膀,安慰了幾句,然後走到院子中央,蹲下身查看了一具虺靈教眾的屍體。
他翻看了一下對方的衣袍和隨身物品,確認沒有留下什麼有價值的線索之後便站起身來。
虺靈教這一批人被江天蟾吃掉的消息暫時還傳不回去。
但遲早會有人來查,到時候又是一樁麻煩事。
但那是也都是以後的事了。
不過眼下,今晚,所有事情可算是有個收尾了。
……
次日,中午。
蘇集快馬趕到江邊。
馬蹄踏在岸邊的碎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丟給身後的一名校尉,大步朝江岸走去。
江邊上,林易已經收拾妥當,正準備踏上那艘烏篷船。
船不大,剛好能容兩三人,船頭擱著一支竹篙,船篷是用舊了的竹篾編的,邊緣磨得發亮。
江水輕輕拍打著船舷,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蘇集走到岸邊站定,看了一眼煙波浩渺的江面,對林易說:「江淮廣闊,水下暗藏大妖。
一會兒你去江淮中心的時候,我會在江面上跟你保持百丈距離。如果出現危險,我會立刻出手。」
林易挑了挑眉,忍不住說了一句:「大師兄,那可是六境大妖。」
蘇集擺了擺手,語氣平靜:「那江天蟾的名號我也聽過。」
「一來,它當年能突破六品,是曾經受過大炎龍脈的福澤,立過誓不做傷天害理的事。如今這件事是我們理虧,它只是帶走了人,封鎖了江流里的生機活動,並沒有主動傷人。」
「二來,江天蟾早年受過重傷,就算真動起手來,我也不見得不是對手。」
說到這裡,蘇集的語氣里不自覺地帶上了一抹傲氣。
林易眉頭又挑了挑。自家這位大師兄是真的有幾分兇悍。
昨天在祠堂里伏誅黑風幫主韓絕的時候他看得清清楚楚,同為七品入炁境,韓絕在蘇集面前幾乎是被壓著打,從頭到尾連一招像樣的反擊都沒能打出來。
蘇集給他的那種壓迫感,除了當初在青松武館遠遠見過一面的李青松之外,再沒有第二個人能比得上了。
他不再多言,朝蘇集抱了抱拳,轉身踏上了烏篷船。
上船的瞬間,船便自然而然地動了。沒有人撐篙,也沒有人划槳,船身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著,緩緩離開岸邊,沿著江流向下游滑去。
那是江天蟾的手段,林易能感覺到船底的水流和正常江流的方向不太一樣,有一股暗流在推著船走。
他朝身後看了一眼,蘇集的身影立在岸邊越來越小,然後也踏水跟了上來,始終保持著百丈的距離,不遠不近地綴在後面。
嘩啦!
江面上忽然起了風。
濃霧從四面八方同時升起,白茫茫的一片,像是有人在空中抖開了一匹巨大的白布。
不過幾個呼吸的工夫,整條江都被大霧吞沒了。
林易回頭看時,身後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蘇集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濃霧之中。
「呱。」
一隻金色的蟾蜍從林易的懷中跳了出來,落在他面前的船舷上。
正是江天蟾,只不過體型縮小了無數倍,此刻只有巴掌大小,蹲在船舷上像個金鑄的擺件。
它鼓著腮幫子,朝身後那片濃霧翻了個白眼。
「前輩。」林易行了一禮,餘光瞟了一眼身後。
蘇集的氣息還在,但已經被大霧裹得嚴嚴實實,方向都辨不清了。
「真是麻煩,非要跟著,還要逼小爺用出些手段。」江天蟾語氣不屑,舌頭懶洋洋地舔了一下眼皮。
「呵,口氣倒是不小,還說什麼不見得不是我的對手。這起了點風霧就成了睜眼瞎,就這水平還跟小爺叫板。」
它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說不出的得意,「昨天晚上那群虺靈教的傢伙也派了個七品武者來,口氣也是大得很,結果呢?照樣被小爺打得重傷,灰溜溜地跑了。」
林易聽完這話,心頭微微一動。
江天蟾蹲在船舷上,用鼓脹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林易一番,然後慢悠悠地開口:
「小子,這次的事倒是有勞你了。小爺不喜歡欠別人人情,說吧,你想要什麼?」
林易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江天蟾的後背上。
準確地說,是落在它後背那道猙獰的刀疤上。
那道傷疤從肩胛一直延伸到腰側,即便江天蟾縮小了體型,疤痕依然清晰可見,邊緣的皮肉翻卷著,比周圍的皮膚顏色深了許多。
在知天命的視野中,那道傷疤上正散發著細密的金色氣運,絲絲縷縷地與自己身上的氣運相互勾連。
林易開口了,語氣恭敬而鄭重:「前輩,我不要東西,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江天蟾倦怠地吐了吐舌頭,像是在打哈欠:「問吧。」
林易的目光定在它身後的那道傷疤上,一字一句地問:「不知前輩背後的那道傷,是怎麼來的?」
話音剛落。
一股強大的氣勢驟然間從江天蟾身上爆發出來,如同排山倒海般朝林易壓了過去。
那股氣勢無形無質,卻沉得像一座山。
烏篷船的船身在江水中猛地往下沉了一截,船舷幾乎與水面齊平。
林易只覺得身上像是被壓了千斤重擔,骨頭嘎吱作響。
最終將他整個人壓得單膝跪倒在船板上,膝蓋撞在木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咬緊牙關想要動彈,卻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江天蟾蹲在船舷上,那雙鼓脹的眼睛定定地盯著林易,目光變得危險而銳利,和方才那副慵懶隨意的模樣判若兩妖。
它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不再是之前那種懶洋洋的腔調,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冷意:「小子,小爺給你臉才準備給你些好處,可不見得什麼都能問。」
林易被壓得齜牙咧嘴,牙關咬得咯吱作響。他心裡罵了一聲。
好傢夥,這蛤蟆還是個敏感肌,一戳就炸。
但他沒有退路。
那道傷疤上與自己勾連的金色氣運,和知天命提示的那一縷因果,他必須弄明白。
他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裡擠出來:「前輩,這傷疤可是和兵聖有關?」
江天蟾的眼神猛地眯了一下,周圍的威壓沒有繼續增強,但也沒有撤去,就那麼沉沉地壓在他身上。
林易感覺到自己的膝蓋骨在船板上硌得生疼,但他硬撐著沒有趴下去。
「小子,你倒是知道些什麼?」江天蟾的語氣微微緩和了一絲,雖然威壓還在,但那種蓄勢待發的殺意已經淡了幾分。
林易腦子飛速轉著,語速極快地分析道:「前輩身處嘉慶縣,還是六品大妖。整個嘉慶縣裡,有誰能傷得了前輩?又有誰敢傷前輩?」
「恐怕也只有傳聞中的兵聖,嘉慶縣是兵聖的老家,他在這裡留下的那些遺藏和手段,才有可能給前輩留下這樣的傷勢。我只是大膽猜了一猜。」
江天蟾沉默了片刻,然後周圍的氣機驟然一松。壓在林易身上的那座無形大山消失了,他猛地喘了一大口氣,胸口劇烈起伏著。
江天蟾深深看了林易一眼,目光里的危險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和評估。
它說:「你倒是機靈。猜得也不錯。」
……
遠處的濃霧中,蘇集猛地停下了腳步。他站在江面上,腳下的真炁將水面壓出兩個淺淺的凹坑。
方才那股六境大妖的氣息驟然爆發,雖然只持續了短短几息便收了回去,但那一瞬間的壓迫感還是讓他心頭一緊。
他運起真炁朝濃霧深處探去,試圖重新鎖定林易和那大妖的位置,但霧氣太濃,氣息又消散得太快,一時間竟然失去了方向。
他穩住身形,朝著氣息最後消失的方向疾掠而去,腳下的江面被踏出一串白浪。
……
與此同時,烏篷船上的氣氛已經緩和了下來。
江天蟾重新變回了那副懶洋洋的模樣,蹲在船舷上,目光越過濃霧望向遠處蒼茫山的輪廓,像是在回憶什麼久遠的往事。
「大概是十六年前吧。」它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一種追憶往事的緩慢語調。
「那時候我還不住在這片江淮里,我住在蒼茫山。蒼茫山深處有一座兵聖的陵墓,被一條老蛟看守著,守得死死的,整座山的大妖誰也靠近不了。」
「結果有一天晚上,天上忽然掉下來一顆隕石。」
林易的瞳孔猛然一縮。
隕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