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祠堂里只剩下林易和江耳兩個人。
黑風幫的人被押走了,村長父子也被押走了,方才還人聲嘈雜的祠堂此刻安靜得能聽見夜風從破開的屋頂灌進來的聲音。
供桌上的蠟燭還在燒,火苗被風吹得左搖右晃,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會兒拉長一會兒縮短。
江耳站在林易旁邊,臉上的表情還沒有從剛才那一連串的變故中完全緩過來。
他看了一眼滿地狼藉的青磚碎瓦,又看了一眼韓絕那把被蘇集打落在地的長刀,咽了口唾沫,轉向林易說。
「林兄,蛤蟆大哥那邊我已經通知過了。你確定真的沒問題嗎?要是讓蛤蟆大哥白跑一趟,恐怕不太妙。」
他說到「不太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明顯虛了幾分。
六境大妖的脾氣他是知道的,雖然江天蟾平時說話懶洋洋的,動不動就「呱」兩聲,看起來好像很好說話的樣子,但那畢竟是六境大妖,一口氣能把整個漁村夷平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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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把它從江底請上來結果什麼事都沒有,他可不敢保證對方會不會翻臉。
林易透過祠堂屋頂那個被蘇集撞出來的大洞,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色正明,他在心裡掐算了一下時間,開口道:「放心,我估摸著那邊也快結束了。我們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江耳點了點頭,沒有再問。林易既然說沒問題,那就沒問題。他跟著林易走出祠堂,沿著村道往回走。
……
與此同時,河神廟地下,洞虛之中。
一炷香的時間早已過去了。
洞虛之靈設下的考驗時限已經結束,那個一直懸浮在半空中默不作聲的靈體青年,終於有了新的動作。
他緩緩睜開眼睛,目光落在面前這個身著兜袍的身影上。
那張無悲無喜的臉上依然沒有什麼表情,但發出的聲音卻比之前多了一絲鄭重,像是在完成某件必須完成的儀式。
「後來者,感謝你破解了我的鳩毒。」
洞虛之靈的聲音在虛無的空間中迴蕩,帶著一種空洞的回聲,「聽完我的故事,你可以獲得我的一切。」
林易在遠處操控著司音屍傀,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
他知道洞虛之靈一旦開始講述,就不能被打斷,否則可能會觸發某些防禦機制。
這東西雖然靈智不高,但畢竟是一個六品武者臨死前用全部意志凝結出來的,誰也不知道裡面藏著什麼後手。
洞虛之靈開始說了。
他的語調沒有起伏,像在念一段早已寫好的文字:「我名張鳩,嘉慶縣人士,父母雙亡,唯有一弟。十六歲時偶然捕獲一條寶魚,換得一筆銀錢,得以習武。」
「在商會尋武者測根骨時,測得身負命格,驚動了當時的縣令蕭郁貴。蕭郁貴收我為弟子,我由此踏上了武道之路。」
「此後武道順遂,半年突破九品,一年突破八品,又三年突破七品。」
說到這裡,洞虛之靈停頓了一下。雖然是靈體,沒有表情,但那片刻的沉默里似乎藏著某種說不清的沉重。
「之後,師父蕭郁貴以替我獲取五毒門推薦令為名,送我去柳宗府。」
「半路上,他聯合六品屍傀道修士姜冥思將我重傷,而後用從兵聖遺蹟中得來的血煉道之法,奪我命格生機,轉嫁於兵傀之中。姜冥思和蕭郁貴因為命格的歸屬大打出手,我便趁亂逃了出來。」
林易聽到這裡,眼睛眯了眯。姜冥思的名字又出現了,而且這次牽扯到的人更多了。
蕭郁貴,上一任縣令,再加上兵聖遺蹟中的血煉道法門。
這些線索在腦子裡飛速地拼接著,形成了一幅越來越清晰的圖景。
「逃離之後,蕭郁貴勾結虺靈教眾,暗中對我窮追不捨。我擔心牽連弟弟,不敢回家,只能重歸漁村,投靠年少時的髮小魯審,想求一線生機。」
洞虛之靈的聲音依然平淡,但字句之間的內容卻越來越沉重。
「但我終究小看了人心。魯審貪圖我身上遺留的寶物,更覬覦我死後凝結的抱丹,趁我重傷未愈,暗中布下封靈鎖,將我困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
「我自覺生機已盡,再無翻盤的可能,便徹底釋放體內殘餘的鳩毒逼退魯審,然後坐化於此,化作了這片洞虛。」
林易在遠處聽得心裡直搖頭。
這漁村村長嘴裡真的是一句實話都沒有。
什麼「張鳩是我發小」,什麼「當年我悉心照料他」,什麼「他感念我的恩情」。
溝槽的全是編的。
真相是這個老小子從一開始就是奔著人家的遺產和抱丹去的。
把人困死在地下之後又跑到外面裝出一副忠厚長者的面孔,把所有人都騙得團團轉。
這種演技,不去唱戲真是可惜了。
洞虛之靈說完了自己的故事,將目光投向面前的闖入者,語氣里多了一絲殷切的期許:
「後生,你能在鳩毒之中堅持一炷香的時間,想來你在用毒和解毒方面必然深有建樹。希望我的遺藏能對你有用,也不算辱沒了我這一身所學。」
林易在遠處沉默了一下。
這位張前輩考慮得倒是很周全——用毒高手,解毒行家,都是按照正常人的思路來想的。
他是完全沒有考慮過有人會派一具屍傀進來闖關。
屍傀是死物,鳩毒再厲害也毒不到一個死人身上。
洞虛之靈說完最後一句話,抬起手,整個洞虛的地面開始震動。
腳下的石板緩緩裂開,從地底升起一方石台,石台正中嵌著一個暗格。
暗格自動彈開,裡面赫然放著一隻儲物袋,袋口的束繩上繡著五毒門的徽記,雖然在地下埋了這麼多年,但材質顯然不是凡品,依然完好無損。
「後生,授我傳承,我希望你能給我磕三個頭,也算是行一個授道之禮。」洞虛之靈浮在半空中,用那張沒有表情的臉看著面前的人。
林易心中暗暗罵了一句。
都死了這麼多年了,事情還真不少。
下一秒,他操控著司音屍傀,沒有任何猶豫,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額頭碰觸地面的聲音在空洞的洞虛中迴響了三次,一次比一次悶。
洞虛之靈看到這一幕,那張自始至終沒有表情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
他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後生,你經過了最後的考驗。如果你方才不磕頭便強行拿走這枚儲物袋。」
「我會立刻引爆整座洞虛,你將葬身於此。」
林易在遠處倒吸了一口涼氣。
好傢夥,死了還玩陰的。
得虧自己習慣性地多留了一個心眼,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規規矩矩磕了三個頭。
要不然現在司音屍傀已經和這整座洞虛一起炸成灰了。
洞虛之靈似乎看出了闖入者的後怕,語氣溫和地解釋道:「後生,不要怪我。萬一闖入這裡的人是我的仇敵,他們是絕不會給我磕頭的。」
「對方若是強奪我的遺藏,我死也不甘心,只能出此下策了。」
說完,他抬手以真炁托舉著面前的儲物袋,讓它緩緩飛到司音屍傀的手中。
「後生,儲物袋中有一封信。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幫我把它轉交給我的弟弟張禮。」
洞虛之靈的聲音越來越輕,靈體的輪廓也開始變得模糊,像是一幅被水浸泡的畫,顏色和線條都在緩緩散開。
故事講完了,傳承也交付出去了,執念已了,這方洞虛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林易在遠處控制著司音屍傀將儲物袋收好。
張鳩留給張禮的信。
這算是又拿到一樣重要道具了。
張禮和張鳩之間的關係,這封信的內容,再加上之前蘇集提到的那些往事,這些碎片湊在一起,說不定能撬開一些更大的東西。
……
另一邊,漁村的村道上,林易和江耳並肩走著。
夜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一股咸腥的水汽。
兩人走了一路,誰也沒有說話。
直到快走到江耳家附近的時候,林易的鼻尖微微聳動了一下。
空氣里飄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味道已經很淡了,被江風吹得若有若無,但他的嗅覺比普通人靈敏得多,還是捕捉到了。
江耳家住在漁村最偏僻的角落,和最近的鄰居也隔著幾十步的距離,周圍全是荒草地和幾棵歪脖子柳樹。
遠遠看過去,院子裡似乎沒有什麼異常,只是院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
「林兄,到了。」江耳看見自家的院門,腳步不由得快了幾分。
林易伸手拍了拍江耳的肩膀,示意他放慢腳步:「放心,都處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