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院門開了。
村長拉開門的瞬間,臉上已經堆起了一張和善的笑臉,眼角擠出幾道深深的褶子。
門外站著的正是江耳,月光照在他黝黑的臉上,少年人靦腆地笑著。
「哦,原來是江家小子啊。」村長的語氣熱絡而隨意,像個尋常的長輩見到鄰家孩子,「你父親可好?怎麼這麼晚還沒睡?」
江耳笑著喚了一聲:「魯叔。」他的笑容還是那副人畜無害的模樣,和往日裡在村里見到長輩時一模一樣,「我父親一切都好。今天來是有要緊的事想和魯叔商量。」
村長笑著擺擺手:「有什麼事直接說就行,需要魯叔幫忙的,開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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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耳卻站著沒動,目光越過村長的肩膀,往他身後那扇緊閉的堂屋門掃了一眼,然後不緊不慢地說:
「進屋說吧魯叔,正好也跟屋裡的各位村中長輩一起說說。我恰好知道一些太平衛那邊的事。」
村長的笑容微微收斂了一瞬。
他定定地看著江耳,看了好一會兒,目光里多了幾分審視的味道。
但很快他臉上的笑容又重新堆了起來,像是在臉上糊了一層糨糊,笑著說:「既然小江你都知道了,那就進來吧。」
他側身讓開門口,將江耳領進了院子,推開堂屋的門走了進去。
堂屋裡擠著二十來號人,煙霧繚繞,空氣悶熱而渾濁。
江耳一跨進門,所有人同時抬起頭看向他,表情各異。
有人皺眉,有人警惕,有人手已經不自覺地摸向了腰間的刀柄。屋子裡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微妙起來。
村長走在前面,笑呵呵地擺了擺手,對眾人說:「沒事,江小子也算是自己人。都放鬆些。」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在屋子裡轉了一圈,和幾個人短暫地對視了一下,像是在傳遞什麼無聲的信息。
村長在主位上坐下,對著江耳指了指面前的一張空凳子:「坐。說說吧,江小子,你都知道些什麼消息。」
江耳沒有坐。
他站在屋子中央,周圍二十來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少年的額角沁出了一層薄薄的細汗。
但他還是把脊背挺得筆直,開了口,聲音不輕不重,一字一句都說得清清楚楚:「太平衛已經知道了。」
「他們知道近些日子漁幫捕獲的大量寶魚,都是通過那枚令牌里釋放的鳩毒來削弱寶魚的生機,再定位寶魚的位置。」
這話一出,屋子裡頓時一陣騷動。
一個膀大腰圓的中年漢子猛地站起身來,臉紅脖子粗地朝江耳吼道:「一派胡言!近期捕獲這麼多寶魚,分明是先祖保佑,還有我們漁幫的老捕魚手多少年攢下來的經驗。什麼鳩毒不鳩毒的,你一個小娃娃懂什麼!」
江耳轉過頭看著他,面色平淡得很,語氣也沒有起伏:「李叔,不必瞞我。我既然敢來,就說明我已經知道了該知道的東西。」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攤在手心裡,舉到眾人面前。
那是一塊用無數細碎的木屑拼湊起來的木牌,雖然拼接的痕跡還在,但上面刻著的兩個字依然清晰可辨。
「張鳩令?」人群里有人失聲叫了出來。
「你怎麼會有這個東西?」那個被江耳叫李叔的漢子瞳孔猛地一縮,聲音都變了調。
江耳把手收回來,語氣淡然:
「自然是托諸位長輩在自家井邊遺落的碎片,一塊一塊拼起來的。我打聽到了這塊令牌的來歷,自然也就猜到了諸位長輩用的是什麼手段。」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屋子裡一張張神色各異的臉,又補了一句,「而且不光我知道,太平衛的諸位大人也早就知道了。今天那位蘇小旗趕回太平衛所,為的就是這件事。」
屋子裡響起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雖然眾人心裡大多已經猜到事情敗露了,但被江耳這樣當面赤裸裸地說出來,那種強烈的恐慌還是像冷水一樣澆在了每個人的頭上。
有人開始低聲交頭接耳,有人臉色發白,還有人偷偷往門口的方向瞟,像是在盤算退路。
江耳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屋子慌了神的壯漢,心裡其實也在打鼓。
他說的每一句話,用的每一個詞,全是林易事先教給他的。
他腦子到現在還是懵的,只是照著背好的詞一句一句地往外說。
但林易交代過他,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露怯。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心裡那股慌亂壓了下去,穩住聲音說出了林易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我能救你們。」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看著他。
村長緩緩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臉上的笑容已經徹底收斂乾淨了。
他盯著江耳,目光銳利而冷峻,再沒有半點白天那副諂媚討好的模樣。
他開口了,聲音低沉,問的是:「你,或者你們,想要什麼?」
江耳說:「我要知道張鳩墓地的下落。」
他說完這句話,心跳得厲害,但臉上硬是撐著沒有露出任何表情。
村長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屋子裡有人開始不安地挪動腳步。
然後村長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像是把胸腔里積壓了許久的東西一口氣吐了出來。他說:「讓你身後的人出來吧。」
哐當。
一陣大風猛地吹開了堂屋的門,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夜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油燈劇烈地搖晃了幾下,滿屋子的影子都在牆上瘋狂地扭動。
緊接著,一道身影從門外走了進來。那人披著一件寬大的兜袍,從頭罩到腳,袍子上繡著虺靈教的圖案——一條首尾相連的虺獸,在月光下泛著陰冷的暗光。
步伐沉穩,衣袍的下擺擦過門檻,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魯村長。」那人開口了,是一道清越的女聲,嗓音不高,卻莫名地帶著一股讓人不敢輕慢的威壓。
江耳側過身,朝那身影躬身行了一禮,恭敬地喚道:「司音使者。」
村長也站起身,躬身拱手:「使者大人。」
他那張凌厲的臉上重新浮出了恭謹的神色,只是這一次,那恭謹不是裝出來的,而是真正的忌憚和畏懼。
林易在遠處操控著的司音使者屍傀。
緩步走到屋子中央,站定在村長面前。
袍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蒼白的下頜。
她用平穩的語調開口,語氣像是在談一件已經板上釘釘的事:「村長,之前我們商量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村長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做最後的權衡。
屋子裡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連呼吸聲都壓到了最低。過了好一陣子,村長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使者能保證我們漁幫上下所有人的性命,那我可以帶你們去我們發現的那處墓地。」
遠處,藏在漁村另一頭一間空屋裡的林易,通過司音使者屍傀的感知聽到了這句話,唇角微微翹了起來。
一切果然如他所料。
之前他從江耳口中得知,漁村這些日子捕獲的寶魚並非二十來條,而是接近五十條。但其中只有二十條上繳給了黑風幫,剩下的二十多條不知所蹤。
再加上上次虺靈教的人出手操控虺獸,他便隱隱覺得這中間的帳對不上。
漁幫才是真正掌握著張鳩遺產的那一方,甚至做了兩手準備,明面上投靠黑風幫,暗地裡勾搭虺靈教,在夾縫中求生存。
只是夾縫從來不是那麼好待的地方,兩邊都拿他們當棋子用,用到沒價值了就可以隨手扔掉。
而今夜林易要做的,就是逼他們徹底倒向其中一邊,然後把另一邊的底細連根刨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