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七俠鎮到衡陽,八匹馬跑了整整十天。
第十天的午後。
衡陽城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官道盡頭。
城牆不高,但城門口排著的隊伍卻從城門洞裡一直延伸到官道拐彎處。
排隊的人里十個有七個腰間別著兵器——長劍、彎刀、判官筆、九節鞭,各式各樣,叮叮噹噹地碰在一起,混著馬蹄聲、吆喝聲和騾馬的響鼻聲,整條官道熱鬧得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林北騎在最前面,勒住馬韁,站在官道旁的高坡上往城門方向望了一眼。
他的目光掃過城門口那群背著長劍的華山派弟子、舉著旗杆的嵩山派門人,還有三五個穿著青城派服飾的矮個子劍客正蹲在城牆根下啃燒餅。
林北把草帽往下壓了壓,遮住半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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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正風的面子不小。五嶽劍派的人來了至少一半。」
侯卿騎在旁邊,銅錢在指尖轉了一圈。
他歪著頭打量著城門口的人群,目光在一個背著金絲大環刀的胖子和另一個腰間掛著峨眉刺的瘦高個身上各停了片刻。
「品位參差不齊。那個胖子的刀背上鑲了三顆假寶石,品位堪憂。瘦高個的峨眉刺倒是真貨,可惜保養得不好,刃口都卷了。」
阿姐從白馬的馬背上探出頭,虎頭鞋在鐙子上晃了兩下。
「餓聞到米粉的味道咧!衡陽的米粉是不是很有名?」
旱魃騎在黑馬上,胸前掛著一大串佛珠,每一顆都有拳頭那麼大,烏黑髮亮。
他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沒什麼表情的眼睛。
他聽到阿姐的話,頭也沒回。
「先住店,再吃飯。」
八匹馬排成一列,沿著官道往城門方向走。
進了城門之後,衡陽城裡的景象比城外更加嘈雜。
主街兩旁的店鋪門口全掛著各式各樣的招牌,茶館裡坐滿了帶兵器的江湖人,酒樓二樓的窗戶大敞著,划拳聲和說書聲混在一起,從窗戶里飄出來,砸在街面上。
街邊擺攤的小販扯著嗓子叫賣,賣狗皮膏藥的、賣跌打損傷丸的、賣「祖傳劍譜」的——一個嗓門比一個大。
「林家辟邪劍譜!正版林家辟邪劍譜!只要十兩銀子!練成天下無敵!」
一個尖嘴猴腮的小販蹲在街角,手裡舉著一本藍皮冊子,封皮上歪歪扭扭地寫著「辟邪劍譜」四個字。
他面前已經圍了五六個人,其中一個光頭大漢正翻著冊子,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這上面怎麼寫著要先自宮?」光頭大漢抬起頭瞪著小販。
小販面不改色。
「那是障眼法!障眼法懂不懂?林家故意放出來的假消息,其實不用割!你往下翻往後翻,最後面有藥方!三十多味藥,喝了就成!」
林北從馬背上低頭看了一眼小販手裡的冊子,嘴角翹起一個弧度。
他側過頭,壓低聲音對旁邊的侯卿說了一句。
「盜版都出來了。侯卿,你的印刷品有競爭對手了。」
侯卿用摺扇遮住半張臉。
「粗製濫造。封皮的藍色太俗,紙張的厚度不夠,裝訂線用了劣質麻線。那個小販的品位,連當盜版販子都不配。」
八匹馬繼續往前走。
街上的行人注意到這隊人馬,紛紛側過頭來看。
一個扛著鬼頭刀的疤臉漢子本來大搖大擺地走在路中間,回頭看了一眼旱魃胸前的佛珠和那張面具,默默地往路邊讓了一步。
一個背著劍的白衣少俠正在街邊買糖葫蘆,目光掃過降塵——降塵騎在灰馬上,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嘴裡叼著一根不知從哪摘的狗尾巴草,正在東張西望地打量街邊的店鋪——白衣少俠的目光沒有停留太久,又掃到了阿姐身上。
阿姐正趴在馬背上,伸手指著街對面的紫竹林鹵粉店,用陝西口音大聲喊道「餓要吃那個」。然後他又看到了江玉燕——江玉燕騎在馬上,坐得端端正正,臉上掛著柔柔的笑,看起來最正常。
然後他又看到了旱魃。
白衣少俠的目光和旱魃的目光對上了。
旱魃的眼睛從面具後面看過來,沒有表情,沒有溫度,像是在看一面牆。
白衣少俠立刻把頭轉回去,糖葫蘆掉在地上都沒撿。
行走江湖有四大不能惹——僧、道、婦、孺。
林北一行人占了三個半:旱魃胸前的佛珠讓他看起來像個僧人,降塵和江玉燕是婦,阿姐是孺。
至於旱魃那張面具和那副身材,比什麼「貧僧從少林來」更有說服力——沒人想惹一個戴面具的大個子。
路人們紛紛讓開。
八匹馬加一條狗在衡陽城的主街上暢通無阻,一直走到掛著「悅來客棧」招牌的三層木樓前面。
林北翻身下馬,推開客棧的門。
客棧大堂里坐滿了人。
十幾張桌子周圍全是帶兵器的江湖人,靠牆的長凳上並排坐著七八個統一服飾的崆峒派弟子,正中間的大桌旁圍著一群肩寬體闊的少林俗家弟子在喝茶。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胖掌柜,留著兩撇八字鬍,額頭上全是汗,正手忙腳亂地撥著算盤。
林北走到櫃檯前面,把草帽摘下來放在櫃檯上。
「掌柜的,住店。八個人,八匹馬,一條狗。」
胖掌柜抬起頭,看了看林北,又看了看林北身後的人——旱魃站在門口,把門外的陽光擋掉了一半;阿姐蹲在門檻上逗阿黃;降塵靠在門框上,還在嚼那根狗尾巴草。
胖掌柜咽了口唾沫,臉上擠出一個笑容,額頭上又多了一層汗。
「這位客官,實在對不住——」
掌柜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怕得罪人的小心,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條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這幾天因為劉府劉三爺三天後金盆洗手的緣故,城裡大大小小的客棧全被訂滿了。不瞞您說,連柴房都住滿了人,地鋪都沒空位了。您是第八個來問的客人,前七個都差點把我這櫃檯給劈了。」
林北回頭看了一眼門口——旱魃正把手搭在門框上,門框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嘎吱。
林北轉過頭,把胳膊肘搭在櫃檯上,擺出一副閒聊的架勢。
「掌柜的別緊張。我們是開鏢局的,不是江湖上打打殺殺的那種人。這趟來衡陽,主要是因為劉三爺金盆洗手,各路英雄都往這邊趕。我們想著這邊人多,總該有生意做,所以來碰碰運氣。」
掌柜的聽到「鏢局」兩個字,肩膀明顯鬆了一截,用手帕又擦了一把汗。
「原來是開鏢局的各位爺們,失敬失敬。那太好了——不是,我是說,您幾位不是來找茬的,那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