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
「不過房間確實一間都沒了,這個沒法騙您。倒是——後院還有一間茅草屋,平時是夥計們住的,因為客房全滿了,夥計們搬到柴房去打地鋪了,這間屋子是特地騰出來的。裡面雖然簡陋了些,但該有的都有,床鋪桌椅一應俱全。幾位要是不嫌棄——」
「價錢呢?」
掌柜的沉吟了片刻,伸出三根手指。
讀好書選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超省心
「看各位風塵僕僕的一看就是好說話的,十五文錢一個人一晚上,怎麼樣?八個人就是一百二十文,馬和狗的伙食另算,算您二十文一天,總共一百四十文一天。這已經是衡陽城裡最便宜的價格了。」
林北沒有接話。
他把手從櫃檯上拿開,後退一步,彎下腰,雙手伸到阿姐腋下,把正在逗阿黃的阿姐從地上拎了起來。
阿姐被他拎在半空中,虎頭鞋在空中蹬了兩下。
「你幹啥!放餓下來!」
林北把阿姐放在櫃檯前面。
阿姐的個頭剛好比櫃檯高出一個頭,兩隻小手扒在櫃檯邊緣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眼睛從下往上盯著掌柜的。
「她是我們的帳房。價格跟她談。」
掌柜的看著櫃檯前面這個個頭只到自己胸口的小女孩,嘴唇動了兩下。
阿姐的兩隻眼睛又大又亮,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揪揪,腳上踩著一雙虎頭鞋,看起來最多七八歲。掌柜的露出一個疑惑的笑容。
「這位小姑娘是……?」
「餓是順風鏢局的帳房。」
阿姐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她熟練從懷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小算盤,啪地拍在櫃檯上,手指在算盤珠子上撥了一下,發出一聲脆響。
陝西口音在嘈雜的大堂里格外有穿透力。
「十五文一個人?你這個茅草屋是鑲了金邊還是鋪了玉磚?八個人一晚上就是一百二十文,再加上馬匹狗的伙食,這價格比京城的客棧還要貴。餓告訴你,餓們走南闖北,住過的客棧比你吃過的鹽還多,你糊弄不了餓。」
掌柜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驚訝。
「小姑娘,這價格真的是——」
「是什麼?是欺負外地人不懂行情。三天後劉三爺金盆洗手,城裡客棧全滿——這沒錯。」
「但那是因為各大門派都有駐地,人家根本不住客棧。你門口掛著『悅來客棧』的招牌,做的就是小本買賣,來的都是散客。」
「散客的錢好賺,但散客走得也快,你今天宰了餓們,明天餓們走了,你這茅草屋照樣空著,一毛錢也賺不到。做生意講究細水長流,你不如給個實惠價,餓們住得舒服,以後有朋友來衡陽餓們還推薦你這兒。」
掌柜的八字鬍抖了兩下。
他看著面前這個比自己孫女還小的小姑娘,嘴巴張開了又合上,合上又張開。
他干客棧這一行三十年,討價還價的客人見多了,但被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用算盤敲著櫃檯教訓,這還是頭一遭。
「八文。」
阿姐豎起一根手指。
「八文錢一個人一晚上。八個人六十四文。馬和狗的伙食,三文錢一天。總共六十七文一天。餓們住五天,總共三百三十五文。」
掌柜的擦了一把汗。
「小姑娘,八文實在是太低了,光是打掃那間屋子的人工都不止——」
「打掃?你剛才說屋子是夥計騰出來的,打掃本來就是你們夥計的分內事,不額外花錢。」
「被褥是舊的,桌椅是舊的,房樑上的灰比餓的歲數都大,你還有什麼成本?八文已經是餓給你留了面子了,換了別人餓直接砍到五文。」
阿姐把算盤往櫃檯上一推。
「你自己算。六十七文一天,五天三百三十五文。比你的價格便宜了整整三百六十五文。這三百六十五文餓們省下來,還能在城裡吃幾頓好的,你賺了六十七文一天也比空著強。雙贏,對不對?」
掌柜的沉默了大約五個呼吸的時間。
他把手帕揣回袖子裡,拿起櫃檯上的算盤撥了幾個珠子,然後放下算盤,長出一口氣。
「成交。三百三十五文,五天。小姑娘,你這砍價的本事是跟誰學的?」
阿姐把算盤收回懷裡,拍了拍手。
「自學成才。餓在這方面的天賦,一般人無法企及。」
掌柜的從櫃檯後面走出來,親自領著八人穿過大堂往後院走。
經過大堂的時候,幾桌正在喝茶的江湖人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旱魃身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開了。
後院的茅草屋比林北想的還要寒磣。
掌柜的推開門,一股霉味混著灰塵撲面而來,嗆得阿姐連打了三個噴嚏。
屋子倒是不小,大約有兩丈見方,但屋頂的三分之一是透光的——不是開了天窗,是茅草被風吹走了,陽光直接從房梁間的縫隙射進來,在泥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柱。
牆壁上糊著的黃泥裂了十幾道口子,最大的那道裂縫能伸進去一隻手掌,透過裂縫能直接看到隔壁的雞窩。
房樑上掛著十幾張蜘蛛網,大大小小,層層疊疊,最小的那張網目測也有洗臉盆那麼大,幾隻灰撲撲的蜘蛛趴在網上,肚子鼓鼓的,看樣子在這裡已經繁衍了好幾代了。
牆角擺著一張木頭桌子,桌面上的灰厚得可以直接用手指寫字,上面還嵌著幾塊幹掉的泥巴——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濺上去的。
桌腿旁邊長著三朵蘑菇,白色的,矮矮胖胖的,看起來倒是挺可愛。
林北站在門口,目光從屋頂掃到牆壁,從牆壁掃到桌面,從桌面掃到蘑菇。
他深吸了一口氣。
「這能住人?」
掌柜的在旁邊搓著手,臉上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客官,剛才小姑娘砍價的時候我就想說了——這屋子的條件確實差了點,但八文錢一個人一晚上——」
「奸商。」
林北咬著牙說出這兩個字,從懷裡掏出三百三十五文錢拍在掌柜的手裡。
「還是花錢花多了。這他媽的能住人?林北我行走江湖還是經驗太少,吃了沒經驗的虧。」
掌柜的接過錢,鞠了個躬,轉身就溜了,腳步比被狗攆的兔子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