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之看著火堆。
火焰在他瞳孔里跳動,把他那雙還沒完全消退暗紅色的眼睛照得更加分明。
「我可以自己——」
「你沒有。」
林北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認真。
他把碗放在地上,轉過身子正對著林平之。
「你以為練了《九幽玄天神功》就天下無敵了?才入門就膨脹成這樣?余滄海是青城派掌門,在江湖上混了三十年,殺了多少比你強的人。你是恨意夠大所以練得快,但實力不是光靠恨就能撐起來的。功力需要沉澱,力量需要熟悉,戰鬥經驗需要積累。你現在去找他,等於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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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平之看著林北的表情。
林北平時嘻嘻哈哈的樣子完全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臉上不該有的冷靜和判斷。
林平之低下頭,看著自己碗裡的肉。
「我只是覺得……我好不容易有了力量,好不容易有了報仇的機會。多等一天,余滄海就多活一天。」
林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余滄海早晚要死,但我不想看著你跟他同歸於盡,你死了,阿姐的帳本就又少了一個人頭的開銷,她才不會放過我。而且我們給你辦葬禮要花很多銀子,阿姐可捨不得。」
阿姐在石桌後面頭也不抬。
「說得沒錯。林平之要是死咧,這次去福建的九十五兩就直接爛帳咧。餓第一個把你從棺材裡刨出來要債。」
侯卿咬了一口豹子肉,含含糊糊地補了一句。
「而且你要是死了,降塵的實驗數據就沒有對照組了,她前兩天還在說,想觀察一下修煉《九幽玄天神功》之後的長期變化,你要是現在就死,她的研究進度會受影響。」
降塵把本子翻了一頁,頭也不抬。
「小林子,你的真氣恢復周期還沒有數據,至少要觀察三天。三天之內你死了,我的實驗報告就廢了。」
旱魃把折好的紙人放到火堆旁邊,紙人的影子在火光中跳動。
「等你功力穩固之後,我幫你布置戰場。炸藥的用量需要根據余滄海的身法和輕功來計算,不能炸偏。給我半個月時間準備。」
狗哥蹲在火堆旁邊刷油,憨厚地笑了一下。
「你要是去報仇,我給你帶乾糧。去青城山的路不好走,路上沒幾個人賣吃的。我多做一些能放的,肉乾和餅都行。」
林平之看著火堆周圍每個人,聽著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說話。
江玉燕默默在一旁點頭,表示她也出一份力。
阿姐在算帳本上勾了一筆,說報仇期間的食宿費不算在虧損里。
侯卿說可以借他幾個「小可愛」壯聲勢,不收錢。
降塵說萬一受傷了,她能縫,線是現成的。
旱魃已經開始在腦子裡算爆炸半徑了。
狗哥已經開始規劃路上帶什麼乾糧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嗓子眼裡堵著的東西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謝謝。」
他的聲音不再沙啞。
他把碗端起來,夾起林北給他的那塊豹子肉,一口塞進嘴裡,用力嚼了幾下吞下去。
「三天。三天之後我再練不熟,你們就把我關在密室里別放出來。」
林北端起碗,夾了一塊狼腿肉。
「這才對嘛。小林子,你以前是福威鏢局的少東家,說話做事都有模有樣的。這五個月那個慫樣就別端著了,你骨子裡又不是個慫人。」
林平之把碗往林北的碗上一碰。
「誰慫了,我那叫審時度勢。」
「審時度勢得連嘴都不敢張?」
「那時候誰知道你們是好人壞人。」
「現在知道我們是好人了?」
林平之看了一眼火堆周圍——降塵在研究紙人燃燒的速度,旱魃在畫爆炸範圍草圖,侯卿在思考要不要抓幾個路人配合嚇人的彩排,阿姐在算如果全員出動這趟報仇要花多少銀子。
「現在知道了,你們雖然一個比一個怪,但都是好人。」
林北嘿嘿笑了兩聲,把碗裡的肉湯一飲而盡。
「林北我糾正一下。我們是好人,但也不是什么正經好人。」
狗哥從火堆邊探過頭來,手裡舉著一串剛剛烤好的野雞肉串。
「我也是好人,但我不怪。」
林北接過肉串,朝狗哥豎了個大拇指。
「對對對,狗哥是唯一的好人。這裡所有人裡面就狗哥最正常。林北我願稱你為順風鏢局的良心。」
林平之抬頭看了看狗哥。
狗哥正在給阿黃剔骨頭上的筋,動作熟練得像是在完成日常任務。
阿黃啃著骨頭尾巴搖得飛快。
「狗哥確實是個好人。」
林平之說完這句話,又看了看火堆對面的江玉燕。
江玉燕正把一塊豹子肉切成小塊放進碗裡,動作輕得像是在餵貓。
她注意到林平之的目光,抬起頭露出一個柔柔的微笑。
「燕姐也是好人。」
林平之點了點頭。
林北和侯卿交換了一個眼神。
林北湊到侯卿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
侯卿用摺扇遮住嘴,回了一句什麼。
然後兩個人同時轉頭,看了看江玉燕,又同時把目光移開了。
江玉燕正在給阿黃餵肉塊,動作溫柔賢淑,臉上的笑容人畜無害。
篝火燒得正旺,火星順著熱氣往上升,融進了滿天的星星里。
順風鏢局的院子裡,八個人加一條狗圍著火堆坐成一圈。
烤肉的香味和降塵做實驗燒的紙人灰混在一起,被夜風吹得滿院子都是。
阿姐的算盤珠子噼里啪啦地響,侯卿的銅錢在指間轉來轉去,旱魃手裡的紙人已經折到第十七個,狗哥翻動烤架的動作節奏分明,江玉燕碗裡的肉切得大小一致整整齊齊,降塵的本子上又翻過了一頁。
林平之坐在他們中間,端著碗,碗裡滿滿當當全是林北剛夾給他的肉。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頭頂的天空——月亮很亮,星星很多,和三個月前在西安府城外松樹林裡看到的月亮是同一輪,但感覺完全不同。
「掌柜的,三天後你一定要讓我練熟。」
林北端著碗跟他碰了一下。
「放心。林北我說到做到。」
阿姐在算盤上又撥了一個珠子,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
「三天後要是沒練熟,再加一個月的茅廁。」
林平之低頭看了看碗裡的肉,嘴角翹起來的弧度比任何時候都大。
「好。練不熟我自己洗。」
話音剛落,烤架上的野雞翅膀崩地一聲爆了皮,油花濺到旱魃的紙人上,紙人呼地一下著了。
旱魃面無表情地把著火的紙人扔進火堆里。
「第十八個。」
侯卿看著火堆里燃燒的紙人,摺扇唰地展開。
「紙人浴火,寓意吉利。小林子,你報仇那天,我送你一個特製的。」
林平之端起碗,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把碗裡的肉一口全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只松鼠。
「這頓燒烤,是我三個月來吃的最好吃的一頓飯。」
狗哥在火堆邊抬起頭,憨厚地笑了一下。
「那就多吃點,鍋里還有一鍋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