夥計盯著那張銀票,眼睛亮了起來。他咽了口唾沫,壓低聲音湊過來。
「那三位爺昨兒晚上住進來,今兒天不亮就起了。用苗刀的那位爺讓掌柜的幫忙雇了幾個人,把三輛空馬車拉回一個叫七俠鎮的地方,說是順風鏢局的。然後他們自己去馬市挑了三匹快馬,出城往東南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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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風鏢局?」
「對,七俠鎮的順風鏢局。那位用苗刀的爺就是鏢局的東家,我聽他僱人的時候說的。」
令狐沖把銀票塞進夥計手裡。他站直身體,手指在下巴上輕輕叩了兩下,腦子裡快速地理著信息。
七俠鎮,順風鏢局;東南方向,三匹快馬。
方向完全不對。
東南方向有什麼?
福建。
林平之的老家就在福建。
三個月的沉寂之後,林平之忽然出現在西安府,現在又往福建方向去——答案已經很清楚了,他要回福威鏢局的老家。
令狐沖在腦子裡把地圖過了一遍。
從西安府往福建,官道往東南方向走,經過商洛、南陽、襄陽,武漢,南昌,一路到福州。
沿途都是大路,馬蹄印好找,驛站也多,追起來不難。
他轉過身,大步往客棧門口走。
「小師妹,走了。」
岳靈珊正蹲在地上逗客棧門口的一隻花貓,聽到令狐沖的聲音,拍了拍手站起來,拎著裙子跟上去。
「大師兄,打聽到了嗎?」
「打聽到了。」
「那我們現在去哪兒?」
令狐沖翻身上馬,拉起韁繩,朝東南方向望了一眼。
陽光灑在官道上,把路面曬得明晃晃的。
遠處山影重重,一眼望不到頭。
「追。他們往東南方向去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目的地是福建。」
岳靈珊也翻身上馬,騎的是一匹白馬,她策馬走到令狐沖身邊,歪著頭看他。
「福建?他們跑那麼遠幹什麼?」
令狐沖沒有回答。
令狐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竹筒,從馬鞍旁邊的袋子裡摸出一張紙條和一根炭條,在紙條上寫下幾個字:「林往福建。弟子追之。」
他把紙條卷好塞進竹筒,從馬鞍後面的籠子裡掏出一隻信鴿,把竹筒綁在鴿子腿上,抬手一揚。
鴿子撲稜稜地飛起來,在空中盤旋了半圈,往華山派方向飛去。
「走吧。」令狐沖雙腿一夾馬腹,「路上別亂跑,跟緊我。」
「知道啦。」岳靈珊甩動韁繩,白馬跟在他身後,馬蹄踩在官道的碎石上,發出嘚嘚的聲響。
兩匹馬一前一後,沿著官道往東南方向馳去。
華山,正氣堂後堂。
寧中則坐在梳妝檯前,手裡攥著一把木梳,梳子在頭髮上停了半天沒有動。
這位寧女俠今年四十出頭,但保養得極好,麵皮白皙,眉眼清麗,一身素藍色的衣裙裹著依舊窈窕的身段,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端莊大氣的成熟韻味。
但她此刻的臉色不太好。
眉尖微微蹙著,嘴唇抿成一條線,梳子攥在手裡攥得指節發白。
岳靈珊不見了。
早上起來就沒見到人,問遍了華山上下的弟子,最後是一個負責灑掃的小弟子怯生生地說,天沒亮的時候看到小師妹拎著個包袱往山門方向去了,好像是追著大師兄一起走的。
岳不群推門進來的時候,寧中則正站起身,把梳子啪地拍在梳妝檯上。
「師兄,珊兒不見了!」
她的聲音里壓著焦急,但語調依舊保持著華山掌門夫人該有的沉穩。
岳不群走到她面前,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他的手掌溫熱而有力,隔著衣料傳過來一股讓人安心的溫度。
「我知道。她跟沖兒一起下山了。」
寧中則抬起頭看著他,眉頭皺得更緊。
「你讓沖兒帶她去的?」
「不是讓。」岳不群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苦笑,「是珊兒威逼沖兒帶她去的。沖兒向來疼她,拿她沒辦法。」
寧中則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了一下。她轉過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華山的雲海,背對著岳不群,聲音里多了一絲恨鐵不成鋼。
「沖兒那孩子,自己就是個闖禍精。珊兒跟著他,這兩個傢伙湊在一起,半斤八兩,我怕他們惹出什麼事來。」
岳不群走到她身後,和她並肩站在窗前。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氣里多了一絲篤定。
「沖兒雖然性子散漫,辦事還是有分寸的。有他在,珊兒不會出什麼大事。」
岳不群頓了頓,接著說。
「而且,我也要下山。」
寧中則轉過身來,看著他的臉。
岳不群的表情很平靜,但寧中則和他做了二十幾年夫妻,一眼就看出他眼底那層平靜下面壓著什麼東西——是一種隱忍了太久的迫切,是一種被壓了十幾年終於看到一絲縫隙的光芒。
她沒有問他要下山幹什麼。
這麼多年,岳不群為華山做的事她都看在眼裡。
華山派在五嶽劍派中號稱劍法最強,門人最少,外有嵩山派左冷禪虎視眈眈要吞併五嶽,還有劍宗餘孽蠢蠢欲動。
岳不群一個人扛著華山派,謹小慎微地周旋在各路勢力之間,維持著一派掌門的光鮮體面,脊梁骨卻已經彎了太多年。
她知道他心裡苦。
他不說,她就不問。
寧中則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手指拂過他領口的褶皺,動作很輕,很慢。
「那你路上小心。華山這邊有我,你不用擔心。」
岳不群握住她的手,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你也是。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讓德諾和梁發守好山門,山下的動靜盯緊一些。」
寧中則點了點頭。
「找到珊兒以後,多說她幾句。這孩子越來越沒規矩了。」
岳不群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暫,嘴角只是微微彎了彎就收回去了。
「我會的。你安心在山中等消息便好。」
岳不群鬆開寧中則的手,轉身走到衣架旁邊,取下那件青灰色的長衫。
他把長衫抖開,動作不疾不徐地穿好,系上腰帶,又把那柄從不離身的長劍掛在腰間。
劍鞘上的「君子」二字在窗欞透進來的日光里泛著微微的光。
老岳站在門口,回頭看了寧中則一眼。
「等我回來。」
寧中則站在窗前,逆著光,看不清表情。她的身影在窗框裡顯得很單薄,但站得很直。
「嗯。」
岳不群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合上,發出一聲輕響。
寧中則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岳不群的背影沿著華山石階一路往下,青灰色的長衫在雲霧裡越來越淡,最後被松樹的枝葉遮住,再也看不見了。
她轉過身,坐回梳妝檯前。銅鏡里映出她的臉,端莊、清麗、平靜。但她的手指攥著木梳的邊緣,攥得指節微微發白。
窗外華山的雲海翻湧了一陣,又歸於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