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西安府到福州,三匹馬跑了整整二十一天。
第二十一天的傍晚,林北、侯卿和林平之終於踏進了福州城的地界。
整整二十一天,騎在馬上屁股都快要坐爛了!
城門上的「福州」二字被夕陽染成了暗紅色,街道兩旁的榕樹垂下密密的氣根,在晚風裡晃來晃去。
空氣裡帶著一股潮濕的咸腥味,是從東邊海面上吹過來的。
林平之騎在馬背上,嘴唇抿得緊緊的。
他的手指攥著韁繩,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越靠近福威鏢局的方向,林平之攥得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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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踩在青石板路面上,發出嘚嘚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是在敲他的骨頭。
侯卿騎在旁邊,銅錢在他指尖慢悠悠地轉著。
侯卿歪著頭打量著福州城的街景,表情像是在逛一個沒什麼意思的集市。
「這就是福州?」
侯卿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失望。
「街上連個賣糖人的都沒有。」
當然沒有了,人家福威鏢局才剛被滅門誰還敢出門閒逛。
廁所里點燈——找死!
林北沒有搭話。
他把草帽往下壓了壓,目光從掃過街道兩旁的每一個角落。
福威鏢局在福州城的東邊,占了整整半條街。
林家的金字招牌在福州掛了五代人,從林遠圖創立福威鏢局開始,福州城裡沒有人不知道林家的名號。
但現在,當三匹馬拐進鏢局所在的街道時,映入眼帘的只有兩扇緊閉的大門和門楣上歪了一半的牌匾。
牌匾上的「福威鏢局」四個字還在。
但金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發黑的木頭。
門前的石獅子兩隻都立著。
獅子的耳朵不知道被誰敲掉了半個,底座下也長滿了青苔。
大門上貼著封條,封條已經被雨水泡爛了,只剩幾片發黃的紙屑粘在門縫上。
門前的台階縫裡長出了半人高的野草,狗尾巴草和蒲公英混在一起,在風中搖搖晃晃。
整條街安安靜靜的,安靜得不正常。
林平之翻身下馬。
他的腳踩在地上的時候,膝蓋微微彎了一下,像是腿上綁了鉛塊。
林平之站在那兩扇緊閉的大門前,仰著頭看著那塊歪斜的牌匾,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往前邁了一步。
林北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別急。」
林北的聲音壓得很低。
林北沒有看林平之,而是用下巴朝街對面的茶攤指了指。
茶攤的棚子搭得很簡陋。
四根竹竿撐著一塊發黃的布,下面擺著三張桌子。
靠近街邊的那張桌子旁邊坐著一個穿灰布短衫的漢子,面前放著一壺茶,但茶杯是滿的,一口沒動。
漢子靠在椅背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眼睛半眯著,目光卻始終落在鏢局大門的方向。
街尾的巷子口還站著一個人,青布長衫,腰間鼓鼓囊囊的,應該是藏了兵器。
那人背靠著牆壁,手裡拿著一把瓜子嗑著,看起來懶洋洋的,但每隔幾個呼吸就會往鏢局這邊瞟一眼。
林北的目光又移到了斜對面的屋頂上。
屋頂的瓦片間蹲著一個瘦小的身影,要不是夕陽把他的影子投在了屋脊上,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
林北把按在林平之肩膀上的手收緊了一些。
「從剛剛開始就不斷有人盯著大門。要不是咱們三個都戴著草帽,恐怕早就被認出來了。」
林平之的呼吸頓了一拍。
他順著林北的目光掃了一圈,看到了茶攤上的漢子、巷口的青衫人和屋頂上的瘦小身影。
林平之的牙關咬緊了,腮幫子上的肌肉鼓起來又平下去。
「四個月了!他們還在!」
林北把草帽的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張臉。
「余滄海還沒有放棄。他想你、想你們家的辟邪劍譜,估計想得都快瘋了。這些人應該都是青城派的眼線,余滄海在玩守株待兔呢。」
侯卿把銅錢彈起來接住,揣進懷裡,也把草帽往下壓了壓。
「那隻又矮又老的烏龜倒是挺有耐心。四個月了還在這兒蹲著,也不怕蹲出痔瘡來。」
林平之盯著那扇貼著爛封條的大門,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三次。
林平之把手從劍柄上移開,轉過身,背對著福威鏢局的大門。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走,我們直接去向陽巷老宅。」
林北鬆開按在他肩膀上的手,點了點頭。
三人牽著馬,轉身走進了旁邊的一條小巷子。
巷子很窄,兩匹馬並排走都嫌擠。
青石板路面上長滿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看樣子很久沒有人來了。
巷子兩旁的牆壁上爬滿了爬山虎,偶爾有幾隻壁虎從葉子縫隙里鑽出來,又飛快地縮回去。
林平之走在最前面。
他對這些巷子的熟悉程度就像是自己的掌紋。
左拐,右拐,穿過一條只有一人寬的夾道。
再翻過一道矮牆,三人在一片老舊的民居中間穿行。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
林平之在一扇不起眼的小門前停住了。
門是木頭的,上面的漆已經掉光了,露出下面被蟲蛀過的木紋。
門楣上釘著一塊巴掌大的木牌,木牌上的字被風雨侵蝕得只剩幾個模糊的筆畫。
林平之伸手推開門。
門軸發出一聲尖銳的嘎吱聲,像是很久沒有被打開過的喉嚨發出的呻吟。
門後面是一個小院子。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地面鋪著青磚,磚縫裡長滿了雜草。
院子正中間擺著一口大水缸,水缸里的水早就幹了,缸底積了一層枯葉和死蟲子。
院子的角落裡種著一棵枇杷樹,樹葉子蔫巴巴的,樹枝上掛著一個被鳥掏空了的枇杷殼。
院子正對面是一間佛堂。
佛堂的門半開著,門板上的窗戶紙已經全破了,風從破洞裡灌進去,吹得門板輕輕晃動。
林平之站在院子中間,目光掃過這一切。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然後大步朝佛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