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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勞德諾,岳靈珊

  林平之握著劍,站在原地喘氣。

  手臂還在發抖,兩條腿也在發抖,但他的眼睛還是很亮,亮得像兩顆被火燒過的釘子。

  終於有一點希望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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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平之點了點頭,正準備收劍,卻看到林北轉過身去,面對著空地東邊的那片松樹林。

  林北的嘴角微微彎起,彎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邊的那幾位。」

  林北的聲音不大,但很清亮,在林間空地上傳出去很遠。

  「看夠了嗎?」

  松樹林裡沒有回應,只有風吹過樹冠的沙沙聲。

  林北把刀鞘往地上一杵,磕出一聲悶響。

  「要知道,偷學,可是武林大忌。」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一分。

  「還不出來嗎?難道堂堂華山派就是因為偷學別人的劍法而起家?我看也是。」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

  松樹林裡傳來一聲壓抑的吸氣聲,然後是樹枝被撥開的嘩啦聲,然後是腳步聲。

  腳步聲很輕,踩在松針上沒有多大動靜,但走得很快,帶著一股被激怒了的火氣。

  三個人從松樹林裡走出來。

  走在前頭的是個老頭。

  不,不是老頭……他的頭髮確實花白了,滿臉鬍鬚,脊背微駝,看上去像個常年彎腰幹活的莊稼老漢。

  但他走路的步伐很穩,每一步踩下去都踏踏實實,腳底生根,那不是一個莊稼漢能有的步法。

  他穿著一身灰布長衫,袖口磨得發白,腰間別著一把長劍,劍鞘上的漆皮已經斑駁脫落了。

  勞德諾。

  跟在他身後的第二個人是個壯實的漢子。

  身材敦厚,肩膀寬闊,臉上帶著一股子老實巴交的表情。

  他穿著一身華山派服飾的短打,袖口用綁帶紮緊,腳下蹬著一雙厚底布靴。他走出來的時候,目光先落在林平之手裡那把還在滴血的劍上,又落在林北肩上那把黑沉沉的苗刀上,然後不動聲色地把手搭在了自己的劍柄上。

  梁發。

  最後出來的是一個少女。

  她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皮膚雪白,瓜子臉,兩隻眼睛溜溜地轉動,帶著一股子沒有經過世事打磨的鮮活和嬌氣。

  她穿著一件翠綠色的衫子,下面是一條翠綠色的長裙,裙擺在松針上拖過去,發出沙沙的輕響。

  她從松樹林裡鑽出來的時候,額頭上沾了一片松針,她自己沒注意到,兩隻眼睛瞪著林北,裡面全是被冒犯了的惱怒。

  岳靈珊。

  糟老頭勞德諾走在最前面,走到距離林北七步的地方停下來。

  他整了整衣袍,抱拳行禮,動作規規矩矩,一絲不苟。

  「華山派掌門岳不群座下二弟子勞德諾,攜師弟梁發、師妹岳靈珊,見過閣下。」

  勞德諾的聲音不卑不亢。

  勞德諾抬起頭,看著林北的臉,目光沉穩,「我們路過此地,見二位在此練武,無意打擾,更無意偷學。只是怕驚擾了二位的練習,故此遠遠觀望。」

  林北笑了一下。

  看起來沒有任何攻擊性。

  但林北即將說出來的話,每一個字都帶著軟中帶硬的刺。

  「偷學完了,也可以回去匯報給岳不群那個小偷了。」

  岳靈珊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她往前邁了一步,伸出手指著林北,手指尖微微發抖。

  「你胡說什麼?」

  岳靈珊的聲音又尖又脆。

  「偷學?就你們那點招式給我華山提鞋都不配,哼。」

  勞德諾伸手攔住了岳靈珊。

  勞德諾的手勢很輕,只是胳膊往外一橫,擋在小師妹身前,但動作極快,顯然早就預料到了小師妹的反應。

  「小師妹年幼無知,言語冒犯之處,還請閣下莫怪。」

  勞德諾的聲音依舊平穩。

  他抬起頭看著林北,花白的眉毛下面是一雙沉靜的眼睛,眼睛裡有江湖人混久了磨出來的那層圓滑的光。

  勞德諾的嘴角微微往上揚,擠出一個客氣的笑容。

  「只是此地處於西安府,是我華山的勢力範圍之內。近年來多有盜匪出沒,我師兄弟三人奉命巡查。方才遠遠聽見此處有兵刃交擊之聲,不得不小心前來查看。多有打擾,請閣下不要怪罪。」

  林北聽著勞德諾的話,臉上笑容不變,心裡卻在冷笑。

  華山勢力範圍之內?

  你們華山又不是朝廷,哪兒來的勢力範圍?

  西安府是朝廷的西安府,什麼時候成了你華山派的地盤了?

  這幫門派在地方上作威作福慣了,連說話都帶著這股子理所當然的味兒。

  「既然是誤會,解開就行。」

  林北說話的語氣開始隨和,像是在和街坊鄰居聊天。

  「既然都說開了,你們可以回去匯報工作了。」

  林北轉過身,好像就要走了。

  林北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勞德諾一眼,嘴角微微彎起,彎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對了,跟你們岳不群掌門說一聲……」

  林北抬起手,拇指朝身後的林平之指了指。

  「這人我罩著。」

  勞德諾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林平之,目光在林平之手裡那把劍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到林北臉上。

  他不懂林北這句話的具體意思,但他聽得懂這個態度——這個人在向華山派劃界線。

  勞德諾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種客客氣氣的沉穩。

  「閣下的話,勞某一定帶到。」

  林北看著他,又看了看梁發和岳靈珊。

  梁發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勞德諾身後,手搭在劍柄上,一臉老實人的沉默。

  岳靈珊鼓著腮幫子,兩隻眼睛瞪著林北,嘴唇動了好幾次,但被勞德諾的胳膊擋著,硬是忍住了沒再開口。

  「那就這樣。」

  林北朝林平之招了招手。

  「走了。」

  林平之把劍插回劍鞘,跟在林北身後。

  兩人走出一段路,身後傳來岳靈珊壓低了但依然壓不住火氣的聲音:「二師兄,你幹嘛攔著我?你聽他說的那些話——」

  然後是勞德諾低聲說了句什麼,聽不清楚。

  再然後是樹枝被撥開的聲音,腳步聲漸漸遠去。

  松樹林重歸寂靜。

  走出松樹林,回到官道上,林平之終於忍不住了。

  他快走了兩步,和林北並排走著。

  「掌柜的。」

  「嗯?」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人我罩著——是什麼意思?」

  林北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林北的臉在暮色里半明半暗,嘴角掛著一個林平之看不太懂的弧度。

  「傻小子。」

  林北把苗刀換了個肩膀扛著。

  「你以為盯著你們家劍譜的就只有餘滄海?」

  林平之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岳不群也饞啊。」

  林平之的呼吸變重了,手指攥著劍柄,指節咔咔響了兩聲。

  「誰讓你們家老祖宗林遠圖這麼能打。辟邪劍法打遍天下無敵手,這話可不是吹的。當年你曾祖父一個人一把劍,沿海六省的黑道綠林誰敢劫林家的鏢?這麼厲害的劍法,誰不想要?」

  林平之的胸膛起伏了幾下,嘴唇哆嗦了一下,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掌柜的……難道我家被滅門,也有他岳不群?」

  林北搖了搖頭。

  「錯。把你家滅門的是余滄海,這一點沒跑。你爹娘的血債,從頭到尾都是青城派的。他岳不群沒有參與滅門。」

  林平之攥著劍柄的手指鬆了一點。

  「但是。」

  林北豎起一根手指。

  「他岳不群饞你們家的劍譜,這是真的。他想當漁翁,這也是真的。你以為你那一天替誰出頭?仔細看剛剛的老人,還有女孩,他們的身型你熟悉不?還有為什麼你會遇上餘人彥,你以為你那天救的是誰,這裡頭沒有華山插手誰信,水深著呢,小林子……」

  林北說完,拍了拍林平之的肩膀。他的手掌落在林平之肩頭,力道不輕不重。

  「不過接下來,得知你的位置以後,咱們順風鏢局要熱鬧嘍,平時太無聊,找點事做。」

  林北的語氣變得輕鬆起來,像是在說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你猜猜,除了你,我們每個人收拾他們——要幾分鐘?」

  林平之沒有回答,臉色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