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之和林北走在官道上。
天空已經完全變成了夜色。
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半張臉,把官道照得青白青白的。
林平之的臉被月光照著,臉上的表情是沉默的,但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他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然後他停下來。
林北也停下來,回頭看他。
林平之把劍從腰間解下來,放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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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來一樣東西——一本薄薄的冊子,邊角磨得發毛,上面寫著四個字:辟邪劍譜。
林平之雙手捧著那本冊子,遞到林北面前。
「還請掌柜的幫我保管。」
他的聲音很平,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林平之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直直地看著林北,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坦誠。
林北看著那本冊子,沒有伸手去接,眉毛挑了一下。
「你真的不知道你們家的《辟邪劍譜》是怎麼回事?就這麼信任我?」
林平之聽完這句話依舊沒有把手收回去。
他捧著那本冊子,保持著遞出的姿勢,指腹按在封面上的「辟邪」兩個字上。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整個鏢局裡,我最弱,如果你們想對我做什麼,早就做了。」
林平之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旱魃大哥每天早上單手提著兩百斤的米袋子從後院走到廚房,氣都不喘。」
「降塵姐能在三個呼吸之間同時把十幾種不同的藥材分揀好,針灸針能在暗室里隨手甩中飛舞的蒼蠅,隨便踹我一腳都能讓我兩個時辰才爬得起來。」
「侯大哥能把屍體玩出花來,活的死的在他手裡沒區別。」
「阿姐看起來是個小孩,但每次算帳的時候,她盯著我看的那雙眼睛,讓我膽戰心驚,如同陷入九幽地獄一般。」
「燕姐每天掃地洗衣服端茶倒水,但她腰上那把匕首,出鞘的速度我一次都沒看清過。」
「狗哥看著憨厚,手上端著菜,腳下踩的又穩又快,還有他的阿黃有內力,連只狗都能打死我。」
林平之說到這裡,把捧著劍譜的手又往前遞了半寸。
「如果你們想要這本劍譜,第一天就拿走了。我連反抗的機會都不會有。」
林平之深吸一口氣。
「所以還請掌柜的幫我保管。等到我足夠強的那一天,再還給我。」
林北看著他。
林平之站在月光下,雙手捧著那本沾滿了林家三代人血和命的劍譜,虎口上還結著剛才對練時留下的血痂。
他的眼睛裡全是血絲,但他的目光很穩,穩得像一塊被千錘百鍊過的鐵。
林北伸手了。
他沒有接劍譜。
他用兩根手指捏住劍譜的封面,把它推回林平之的懷裡。
動作很輕,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嫌棄。
「收起來。」
林北的語氣像在推開一塊發餿的燒餅。
林平之愣在原地。
他捧著劍譜,手指僵住了,臉上的表情從坦誠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某種被刺痛了的難過。
他引以為傲的林家《辟邪劍譜》。
他曾祖父憑它打遍天下無敵手的絕世武學……在林北這裡,連多看一眼的價值都沒有。
林平之的手慢慢垂下去,把劍譜重新揣進懷裡。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話又開不了口。
林北看著他的表情,嘆了口氣。
「我之前跟你說過,你們家的劍譜是『閹割』版,還記得吧?」
林平之點了點頭,沒有抬頭。
「你手裡的那一本,只有招式,沒有功法的運行方式。」
林北聲音開始正經起來,不再是剛才那種隨意的調侃,而是一種講述事實的平穩語調。
「你的曾祖父林遠圖,本來是少林寺紅葉禪師座下的弟子,法號『渡元』。他是你的曾祖父,但也只是名義上的——你們林家和他之間,沒有血緣關係。」
林平之猛地抬起頭。
林北繼續說下去,語氣不急不緩。
「當年,華山派的岳肅和蔡子峰去少林寺做客,偷看了少林寺秘傳的《葵花寶典》。兩人各背一半,回去一對,發現合不上,彼此指責對方背錯了。這件事鬧得很大,紅葉禪師知道了,就派他的得意弟子渡元前往華山,規勸岳、蔡二人不要修煉邪功。」
「渡元到了華山,岳肅和蔡子峰不但沒有悔改,反而拉著他請教《葵花寶典》的武學。渡元一邊聽他們背誦經文,一邊暗中默記,把岳、蔡二人背出來的《葵花寶典》上下兩半全部記在了腦子裡。」
「當天晚上,渡元離開華山。他走進一個山洞,脫掉僧袍,把默記的經文一個字一個字繡在自己的袈裟上。從此再也沒有回過少林寺。」
林北平之的眼睛越睜越大。
「寶典開篇第一句就是『欲練此功,必先自宮』。」
林北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念帳本。
「渡元忍痛自宮,參悟經文,融合他在少林寺學的根基,自創出七十二路辟邪劍法。他給自己改了個俗家名字,叫林遠圖。七十歲時安然壽終。」
「知道余滄海為什麼對你們福威鏢局下手嗎,因為他的師父長青子被林遠圖的七十二路辟邪劍法收拾過,鬱鬱而終!」
林北看著林平之的臉。
「這就是福威鏢局、青城派和華山派之間的全部恩怨。你手裡的那本劍譜,是你祖父林仲雄傳給你爹林震南的——只傳招式,不傳心法。真正的劍譜,繡滿經文的袈裟,藏在你家向陽巷老宅佛堂的房樑上。你曾祖父立過祖訓,老宅遺物萬萬不可翻看,翻看必有大禍。」
林平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那本磨得發毛的《辟邪劍譜》,又抬頭看了看林北,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好幾下。
「掌柜的是說——我曾祖父和我——」
「沒有血緣關係。」
林北替他把話說完了。
「廢話,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欲練此功,必先自宮』。再說,你曾祖父是和尚,有沒有那二兩肉,有什麼關係?或許你們是同族,你爺爺過繼給林遠圖也不一定。」
林平之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
他垂下眼睛,盯著自己的下半身,目光停留了好幾秒,感覺自己的下半身有一點涼。
然後林平之咽了口唾沫,咕咚一聲,聲音在安靜的官道上聽得清清楚楚。
「小林子。」
林北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警覺。
「你不會真的想割吧?你們林家要斷子絕孫?」
林平之猛地抬起頭,臉上終於有了一絲屬於活人的漲紅。
「掌柜的把我想成什麼人了?」
林北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懷疑。
笑傲江湖原著里,這傢伙是真的在自己新婚之夜割了自己的二兩肉,眼皮都沒眨一下。
這種事情別人干不出來,但林平之……他在原著里是能對自己下死手的人,這一點林北比誰都清楚。
林北看著林平之漲紅的臉,腦子裡忽然冒出來一個念頭。
那個念頭像一顆火星掉進乾草堆里,嘩地一下把他的整片思路都點著了。
林北的眼睛亮了起來,嘴角彎起一個弧度,那個弧度里全是壞水。
「小林子。」
「嗯?」
「我忽然想到一個主意。」
林平之看著他的表情,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
「什麼主意?」
「如果……我是說如果……把你家的劍譜印得滿大街都是,會怎麼樣?」
林平之的腦袋歪了一。
他跟不上林北的思路,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茫然,從茫然變成了一種「我剛才是不是聽錯了」的呆滯。
「你看啊。」
林北豎起一根手指,興致勃勃地比划起來。
「等到大街上全是你們家劍譜的時候,想練的人怎麼想?練吧,要割二兩肉,斷子絕孫。不練吧,就打不過練了的人,被騎在頭上。不練了的人呢,要對付的不光是仇家,還有所有也練了辟邪劍法的人——因為江湖上誰還沒個仇人,以江湖人爭勇好狠的性格一定會練。」
林北把雙手一攤,像是在展示一件完美的作品。
「林北我稱之為『江湖式內卷』。」
林平之的眼睛瞪得溜圓。
他原本以為,順風鏢局裡最不正常的肯定是那個把屍體掛滿樹梢的侯卿還有其他三大屍祖。
現在他發現自己錯了,錯的非常離譜。
掌柜的才是藏得最深的那個!!!
他不掛屍體,特麼的,他掛的是一整個江湖。
他想把整個江湖搞亂,比余滄海、岳不群之流還要瘋狂!
「小林子,你覺得這個建議怎麼樣?」
林平之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的聲音有些發乾,像是喉嚨里塞了一團棉花。
「我還沒報仇呢。」
「小林子你傻呀。」
林北拍了拍林平之的腦袋,手勢和拍一條不開竅的狗崽子差不多。
「先去你福建老家把真正的劍譜拿回來,等你把《九幽玄天神功》練成了,再複印出去。到時候你收拾一個練了辟邪劍譜的余滄海,那還不跟玩兒一樣?」
林北越說越起勁。
「計劃是這樣的——先不急,先讓余滄海以為劍譜還在你身上。等你神功有成,把真劍譜複印個幾百份,找個機會先給他塞一份。讓他練,等他割了,苦練好幾個月,出關的時候發現自己練的辟邪劍法滿大街都是,隔壁賣豆腐的王老三都會使兩招。想想他那絕望的眼神……」
「等他絕望夠了,你再出手收拾他。記住,收拾完他之後,一定要很生氣地跟全江湖說:余滄海偷了你家的《辟邪劍譜》,導致劍譜流落江湖。你要表現得義憤填膺,痛心疾首,捶胸頓足……」
林北站起來,做了個「捶胸頓足」的示範動作,演技浮誇得讓林平之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到時候江湖上肯定沒人懷疑劍譜是你印的。因為按照正常人的想法——正常人怎麼會把自己家的絕世功法印得滿大街都是?」
林北拍了拍手。
「想想看,等到那一天,整個江湖上到處都是練了辟邪劍法的『姐妹』。多麼和諧,多麼美好。這可是構建和諧美好的社會啊,朝廷說不定還要頒發個『優秀市民』的獎章給咱們。」
「而且練的人越多,少了那二兩肉,一定會把矛頭指向青城派!」
「這都是他青城派乾的,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嘿嘿!」
林平之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兩下。
「可是——」
「不用可是。」
林北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
「你不要擔心《九幽玄天神功》的威力。這門功法只要入門,把余滄海按在地上摩擦,那是輕輕鬆鬆。你要是修煉順利,別說余滄海了,把你家那個掛在房樑上的真劍譜拿來當擦腳布都沒問題。」
林平之深吸一口氣,把想說的話咽回去。
林北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侯卿栓在鋪子門口的那頭驢。
驢還拴在那裡,正低著頭啃鋪子門口花盆裡的花,嚼得滿嘴都是花瓣。
二人不知不覺已經回到客棧。
「得回去找侯卿。」
林平之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頭驢。
「走。反正鏢也送到了,也沒別的事了。叫上侯卿,咱們回你老家。心動不如行動!」
林平之跟上他的腳步。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官道上。
驢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噠噠噠的聲音漸漸遠去。
月亮升到了正當空,把整條官道照得亮堂堂的。
遠處城門樓子上傳來守城兵卒換崗的吆喝聲,和著更夫的梆子聲,在夜風裡盪開。